第四卷 西域篇 第044章 刑不罰眾 佛祖顯靈

西州的清晨來得格外早,卯時未到,東方就燒得一片血紅,同樣血紅的還有從西州城南門台階到都護府大門一路上的兩抹拖痕和門前跪著的兩個人。他們身上胡亂裹著的中衣和僧衣上都滿是血跡,高高揚起的兩張臉上雖然沒有太多青腫,卻也看不出一絲人色了。

每日早間城門一開便去河谷里取水的西州婦人們連水都忘了取,圍在府衙門口呆看,隨即便是那些早起的閑人,有人突然叫道,「這不是昨日告狀的婦人和那位大佛寺僧人么,這是……」

在兩人身後看守的府兵臉上露出了輕蔑之極的表情,「姦夫淫婦,被咱們世子抓了個正著!」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便「轟」然議論開來,人人都覺得匪夷所思,世上怎麼會有這樣蛇蠍心腸的婦人,又怎麼會有這種禽獸行徑的和尚?但兩人身上凌亂的衣物和臉上羞愧的表情卻分明告訴眾人,府兵所說並無虛言。氣性大的閑人一口唾沫便吐了過去,隨即變成了無數唾沫,夾雜著恨恨的叫罵,「豬狗不如!」

守在兩人身後的幾個府兵忙退開一步,卻也沒有阻止大伙兒,直到有人要上來踢他們幾腳時才喝道,「世子和長史自有處置,爾等不得動手!」眼見那兩人要低頭躲避,又冷冷的道,「抬起頭來!」

府門前的人自是越聚越多,咒罵之聲也越來越響亮,府兵們看著情勢有些控制不住,忙要將兩人拖到了府門的柵欄門後,身後卻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不必拖進來!」

府門前的西州人頓時叫嚷了起來,「裴長史,世子,剮了這對姦夫淫婦!」「剮了他們!」

裴行儉擺了擺手,轉頭吩咐道,「再出去三隊差役,一隊看管人犯,兩隊到外面驅散人群,凡老弱婦孺,絕不能留在門口!」

與他並肩而站的麴崇裕挑了挑眉,「守約倒是菩薩心腸,難不成還怕人傷了那對禽獸?」他早已換下了那套沾了血的緋色袍子,只隨意穿了一件尋常的玉色圓領襕袍,因一夜未睡,眼中尚有血絲,眉宇間卻反而比往日更清爽了幾分。

裴行儉神情從容的負手站在那裡,氣度端凝,任誰都不會注意到那一身青袍已然微皺,袍角還留著些許塵土。他的目光落在外面那兩個狼狽的身影上,聲音平靜,「世子,此二人雖然死不足惜,然則若按唐律,只能判相奸之罪,並無必死之理,當徒一年半。」

麴崇裕一怔,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長史當真是奉公守法!對著這樣兩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也講大唐律法,只是我若要先打他們一百杖再說,長史不會攔著吧?」

裴行儉搖了搖頭,「行刑亦有行刑之道,兩人只要伏罪,便再無加刑之理,若杖而致死,按律判者合該徒一年。世子何必因這種人而授人以柄?」

麴崇裕不由一窒,只是胸口本來已出了大半的那口惡氣,不由又翻騰了起來,看了一眼門外那兩個人,眼睛微微一眯,「長史準備如何處置這兩位?」

裴行儉看著外面被驅散開的人群,淡淡的道,「等。」

都護府外的大道上,差役們趕鴨子般把人群轟開,老幼婦孺被轟出老遠,只是那些身強力壯、腳步靈活的閑漢們卻不是輕易轟得走的,轉眼間便又攏到了門口,差役們也懶得管他們。這樣一來一回,閑漢們的火氣反而更大,因過去不得,有人便從街邊尋了土塊石頭,對準門口跪著的兩人砸了過去,有人找不到可丟的東西,索性脫下了鞋子。都護府門口,頓時鞋底與石塊齊飛,人面共黃土一色,有府兵和差役被殃及的,忍不住便破口大罵,比先前竟然更喧鬧了十分。

麴崇裕看得皺眉,這是要等什麼?等大伙兒拿鞋子把這兩位砸死?正不耐煩,卻見道路北邊一陣驚呼,隨即便看見人群隱隱分開,一口棺材被人抬著向都護府而來。

那黑漆漆的棺木所過之處似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人群漸漸的安靜了下來,棺木店的夥計見到門口的架勢也唬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裴行儉已朗聲道,「這是誰人訂的棺木。」

令氏身子一抖,抬起已滿是黃土和青紫腫塊的臉,認出正是昨日自己滿心歡喜買下的薄皮棺材,不由呆住了。那位棺材鋪負責送貨的夥計見詢問的是裴行儉,忙恭恭敬敬的行禮回道,「稟告長史,這棺木是昨日一位姓令的婦人買下的,說是她的兒子兒媳忤逆不孝,棺木一早便要送到都護府門口來。」

裴行儉點了點頭,「有勞了,放在門口便是。」

昨日裴行儉吩咐令氏去買棺木時,他的話並未有太多人留意到,可此刻這一問一答間,眾人哪裡還不明白——這婦人竟是這樣迫不及待要害死自己的兒子兒媳!眼見那黑漆漆的棺木落了下來,把兩個狼狽不堪的人影襯得越發醒目,不知是誰先怒吼了一聲,「打死這對狗男女!」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氣的人群便像被點燃了般轟然一聲響應,紛紛往前涌了上來。

裴行儉沉聲喝道,「所有府兵差役,回來!關門!」

差役與府兵們本來便有些心驚,聽得這一聲,忙不迭的退入門內,咣的一聲關上了大門。沒有了他們的阻擋,憤怒的人潮轉眼便將那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影淹沒,起初還能聽見幾聲尖銳的慘叫,漸漸便只剩一片混亂的喧鬧。

麴崇裕怔怔的看著,眉頭不知不覺一點一點的舒展開來,耳邊卻傳來裴行儉嚴厲的聲音,「你們立刻從後門出去,轉到大道上,兩隊巡迴維持秩序,兩隊從後面驅散人群!」

麴崇裕回過神來,昨日起發生的事情頃刻間掠過心頭,剛剛輕鬆些的心頭不由泛上一股寒意,眼見差役與府兵們一路小跑奔向後門,略一猶豫,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道,「裴長史原來是從昨日起幾句話便布下了今日這一局,所謂刑不罰眾,果然是高!只怕這令氏之事,也是長史掐指一算早便料到了?」

裴行儉轉過身來,神情甚是坦然,「世子謬讚,下官生性謹慎,收到狀紙時便著人去探過此事,知道了裡面的內情,只是原想著此事不過是風流孽債,不欲插手,卻未料到那令氏竟會喪心病狂至此。」

麴崇裕輕聲一笑,心裡依然有兩分將信將疑,只是想起昨日分明聽那僧人說過,他都不知令氏會告兒媳忤逆,若說裴行儉早便料到會有這一出,的確不大可能,更蹊蹺的是,自己對唐律不大熟稔,適才一怒之下要杖斃這兩人,裴行儉明明知道如此一來,自己便會留了個把柄在他手中,他又為何要攔住?

他正想再問一句,卻見從後面快步走過來幾位都護府的官員,想來都是上衙的道路被人群阻斷,轉從後門進來。

幾個人中朱參軍最是性急,幾步搶了上來,隨便行了一禮便問道,「外面怎會這般喧鬧,下官還聽說,昨日那婦人與僧人竟是姦夫淫婦?」

裴行儉淡然道,「正是。世子慧眼如炬,昨夜親自帶人探案,將他們抓了正著,又帶回府門示眾,不曾想此事太過有悖人倫,引得群情激憤,府兵和差役們抵擋不住,只好退了回來,我已讓他們出後門去驅散人群。」

朱闕唬了一跳,指著外面道,「那是,那是……」

麴崇裕聽到裴行儉將功勞都歸在自己頭上,心頭更是不大舒服,冷冷的道,「此案只怕無須再審,勞煩朱參軍處置善後事宜。橫豎棺木令氏已然自己出錢買了,無須大佛寺再破費,讓他們做對同棺而葬的鴛鴦便是!」說著拂袖而去。

裴行儉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倦色,「有勞參軍了,昨夜我跟著世子奔波了一夜,如今也要回去休息片刻,參軍若是有事,便遣人來曲水坊尋我。」說完竟也是轉身走了。

朱闕獃獃的站在那裡,腦子一時還有些轉不過彎來,就聽身邊的同僚一聲驚呼,原來從後門出去的差役已將人群驅散開來,露出了爛泥般倒在地上的兩個血人——此案果然是,無須再審。

這一日,西州城變得分外熱鬧。街頭巷尾,處處有人唾沫橫飛的說著自己拳打姦夫、腳踢淫婦的壯舉,若真如他們所言,大約再來十對也不夠西州閑漢們動手。當都護府的差役們將那口沉甸甸的棺木運出城去時,更是引來無數人興高采烈的跟隨。

便是各坊里的藥鋪,都分外忙些,有人在擁擠中腳背被人踩傷,有人在混亂中背後挨了老拳,還有的是被差役用棍棒敲腫了手臂。因此到了午後,街上突然傳出曲水坊里新開的藥鋪「松柏堂」今日可以免費贈跌打藥膏之事,頓時便有二十幾個受了輕傷卻捨不得醫治的閑漢涌了過去,也無人計較這坐堂的醫師乃是獸醫韓四,各個都伸胳膊亮腿的上了一回葯。

到了第二日,這些閑漢發現腫痛之處果然比平日消退得快了許多,有人眼珠一轉,便又到了松柏堂上,先讓韓四換了膏藥,轉頭笑道,「今日忘了帶銅子,明日某再來交!」

韓四抬起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位閑漢,那閑漢笑吟吟的拍了拍他的肩頭,「你這般瞪我作甚,說來我偷雞、你盜牛,原是該互相幫襯幫襯!」正想轉身便走,自己的肩膀卻被人一拍,力道之大,幾乎沒讓他一個趔趄坐到地上去。

有人笑道,「忘記帶錢有甚要緊,明日兩倍來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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