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西域篇 第017章 迷宮之城 接風之宴

足足三十米高的懸崖上,只能隱隱約約的看見幾角飛檐,再近一些,才能發現這片高崖的東面分明有一道大門,相對而立的高大雙闕中,一條長長的台階直通崖底的河谷。而河谷中的一頂華蓋,數十道人影,已列出夾道相迎的陣勢,讓人不得不相信,大唐西域最繁華的西州城,就在這片四面絕壁的土台之上。

彷彿嗅到了家園的氣息,幾十匹駿馬都撒歡般的一口氣衝下了河谷。西州隨從中已經有人用胡語開著粗俗的玩笑,又有侍女笑罵了回去。

雖然已是十一月中旬,沿路的天寒地凍在這片土地上卻化作了略帶燥熱的炎風。河谷之中,河水依舊清澈見底,草木猶有茵茵綠意。馬隊在一道石橋上呼嘯而過,下橋沒幾步,馬蹄踏處已變成了綠草如織的平坦河岸。琉璃抬頭張望了幾眼,近在眼前的狹長土崖看起來就如一條停泊在河谷中的巨輪——不知那甲板上又是何等風情。

離迎接的人群還有幾十步,眾人一齊勒韁下馬。麴崇裕引著裴行儉快步走了過去,而在那頂紫色華蓋下,一位鬚髮半白的男子也在眾人擁簇下緩步走了上來。

琉璃落後了十幾步,看著前面那群男人互相行禮客套,滔滔不絕的說著世上最必不可少卻又最沒營養的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在那位西州之主麴智湛身上打了好幾轉,他長著一張讓人難以記住的圓臉,一叢鬍鬚倒是半白半黑,給這張臉平添了幾分喜感,身子明顯有些發福,行動間也帶著一股顫巍巍的慢條斯理勁兒。

她忍不住又看了看站在他身邊那位身材挺拔,笑容優雅的麴世子,心裡忍不住冒出了一個八卦的惡劣念頭。

不待她多想,迎接的人群中,幾位打扮體面的女子笑吟吟的向琉璃走了過來,風飄飄忙向琉璃笑道,「這些都是都護府的官家女眷,最前面的那位是祇夫人,乃是麴都護的如夫人。」

如夫人?既然跟著麴智湛一道來迎客,想來絕不會是尋常的側室。琉璃不敢拿大,忙快步迎了上去,這位祇氏看著三十齣頭,穿著緋色小團花的襦襖長裙,相貌極為清婉,笑著對琉璃說了聲,「長史夫人一路辛苦。」琉璃忙斂衽行禮,「有勞祇夫人了。」

一時另外幾位夫人也都上來見了禮,什麼嚴都尉家的郭夫人,梁騎尉家的衛夫人,王明府家的麴夫人……看容貌都是正宗的漢人女子,禮儀談吐、衣飾打扮均與長安貴婦也無甚差別。那位最年輕的麴夫人生得異常美貌,長眉入鬢,鳳眼微挑,琉璃只覺得眼熟,見她滿不在乎的一笑,才想起是與那位麴玉郎有三分相似。

眼見眾位官員已擁簇著麴氏父子和裴行儉登上了那道高高的台階,祇夫人也親熱的攜了琉璃的手,一路往上而去。卻見那台階寬不過五尺,往上走了足足幾十級才到達雙闕對立的大門之中,入門之後,眼前頓時開朗,一個長約七八丈,寬約十餘長的平實瓮城出現在門後,藏石坑、瞭望塔等防禦之物一應俱全。

穿過瓮城,便是一條大道隨著斜坡向上而去。沿著大道繼續往上走了百餘步,道路才漸漸轉為平坦。琉璃原本以為還在山崖之間,走了幾步才赫然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座巨大的黃土迷宮之中:腳下分明已經是休整過的平直道路,路邊還有平民打扮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在好奇的向自己一行人張望,然而道路兩邊卻依然是山崖般敦實的高大土牆,一時讓人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走在一條幽深的街道上,還是一條寬廣的壕溝里。

大約是看見了琉璃臉上的迷惑神情,祇夫人輕聲笑道,「讓庫狄夫人見笑了,這西州城最是風大,因此修屋時多是掘地而居,十年前那位郭都督索性重新修整了一遍,將所有街道也都向下挖掘了一番,莫說庫狄夫人,我們這些人幾年前回來時也唬了一跳,好些日子出門都找不著路。不過這樣一來,卻也當真是少了好些風吹日晒之苦,夫人住久了便知。」

說話間眾人從小街轉到了一條極為寬闊的主路上,兩邊是依然是高達丈許的生土牆胚,道路一頭通向一座極大的廟宇,一頭通向人流稠密的市坊,而道路中部的前面不遠處,是一棟門屋極為高大的官署,正是西州都護府。

進了府衙,沿著斜階往下,是一處寬闊的地下庭院,男子們進了官署後院的一處廳房之中,祇夫人則帶著琉璃穿過後門沿著一條小巷走了幾十步,到了另一處院中,只見院子分內外三進,所有屋子都是雙層,院中略有幾處花木扶疏之所,房屋則是木板護牆,雖不如府衙的房屋高大雄壯,卻多了幾分精緻,想來這才是麴氏平日起居之所。

祇夫人轉身笑道,「庫狄夫人一路風塵僕僕,若不嫌寒舍簡陋,便請在此沐浴歇息片刻,稍後我等再為夫人接風洗塵。」

琉璃身上又是汗又是灰塵的正不自在,聞言不由一喜,當下笑著謝過了,自有婢女領著她們主僕進了客房。進了裡屋,一扇六曲仕女屏風後,那個正在散發著熱氣的香柏木浴桶,頓時讓琉璃險些沒熱淚盈眶。

這一路上,大海道里自不必說,滴水如金,就算是建在有水源處的驛館,也概無浴桶供應,能用熱水擦身便已是奢侈,而大沙海客棧里那個浴桶比腳盆也大不了太多,又怎能跟眼前這個相比?

脫下衣服,琉璃一步一步走進浴桶,憋了口氣深深的沉入水裡,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變得暖洋洋的,幸福的小泡泡一串串的向水面上冒了出去。

待琉璃從浴桶里戀戀不捨的出來,從裡到外換上了一身簇新衣裳,只覺得全身少說也輕了七八斤。也不待頭髮擰乾,她便把小檀和阿燕也轟去沐浴。饒是阿燕這般穩重的人,也只略一猶豫就笑容滿面的跟著麴家的婢女快步向凈房而去。看著那兩人的身影,從背後看也是滿頭滿身的灰暗,想想自己此前的形象,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

都護府官署的後院的上房裡,裴行儉與西州的幾位官員已從長安城的天氣談到了柳中縣的瓜果。主簿梁延懷笑道,「裴長史下回去柳中,定要嘗嘗他們的葡萄酒才是,下官在長安時也常飲柳中貢酒,卻決計比不上當地飲用時的風味。」

裴行儉笑著點頭,「受教了,下回一定細細品嘗。」神色里多少有些疲憊。

麴智湛看了外面一眼,清了清嗓子,梁延懷卻正說到長安的一次御宴,先皇如何賞下葡萄美酒,長孫太尉又是如何被人打趣,說得眉飛色舞,竟是並未留意。

坐在次席上的麴崇裕眉頭一皺,輕輕的哼了一聲。廳堂里頓時變得一片安靜,梁延懷說了兩句,突然感覺不對,抬頭看見麴崇裕的眼神,臉色不由微變,忙訕訕的收了話頭。

麴智湛這才呵呵一笑,「裴長史奔波數千里,只怕也頗有些疲倦了,不如先行洗塵之實,再赴接風之宴。」

裴行儉欠了欠身,「多謝麴公體諒,有世子一路相迎,在下不敢妄談辛苦。」

麴崇裕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略帶懶散的笑容,「守約不敢談辛苦,我卻是受不了這一身的泥土了。」

另一位主簿嚴海隆便笑道,「是我等冒昧,見了長史盡顧著高興,竟是一點眼色也無。」說著眾人便紛紛起身告辭。

麴智湛笑道,「諸位晚間再來便是。」又轉頭對麴崇裕道,「玉郎,不如你帶長史去沐浴更衣。」

眼見諸位西州官吏在向麴智湛行禮告辭後,又鄭重的向麴崇裕行了一禮才轉身離去,裴行儉微笑著垂下眼帘,「多謝麴公。」

麴崇裕的宅邸就在都護府府衙所在的長安坊中,有夾道與都護府想通,裴行儉一進門便略覺有些異樣,府里清一色都是俊秀的小廝,一路竟是直入內院,到上房前才迎出來幾個容貌清秀的婢女,卻是一言不發的行了禮便退到一邊。

麴崇裕淡淡的吩咐道,「你們帶裴長史前去沐浴去,好好伺候!」

裴行儉搖頭笑道,「不必,我自行沐浴便好,玉郎何必如此客氣?」

麴崇裕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守約放心,我最恨婦人多嘴多舌、不守規矩,這些婢子雖然生得不算絕色,卻絕不會像旁的婦人那般啰嗦,伺候起人來更是規矩得很。」

裴行儉還想婉拒,麴崇裕笑嘻嘻的挑起了眉頭,「莫非守約也似我一般,喜歡讓小兒郎伺候沐浴?也罷,來人啊……」

裴行儉一怔,忙苦笑著擺了擺手,「玉郎莫開玩笑,守約遵命便是。」

麴崇裕哈哈大笑起來,輕輕一揮手,眼見裴行儉無可奈何的搖頭一笑,隨著四個婢女轉身走向了凈房,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奇妙的笑容。

……

一個多時辰後,安西都護府的庭院里已是燈火輝煌、樂聲悠揚,庭中設起了兩處帷帳,西面的帷帳里坐著西州府的官員,東邊則坐了十來位女眷,帷帳里設著長條的高足案幾,兩旁各放了一條寬面的長凳,各人面前則擱著一個漆制食案,裡面是各色精美的點心,看模樣與敦煌的宴席點心倒有七八成相似。

琉璃坐在言笑晏晏的祇夫人身邊,安靜的聽著身邊這些女眷們你來我往的說笑打趣,偶然被問到時才笑著說上兩句。

雖然只坐了一刻多鐘,她已經清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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