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西域篇 第011章 敦煌驚艷 盛宴風情

一進敦煌城門,車外的風聲突然便消失了,在驀然密集起來的車馬聲、人語聲、駝鈴聲里,還交織著從好幾個方向傳來的琵琶清響和歡歌笑語。

琉璃忙挑起窗帘往外張望:黃昏的敦煌街道竟然依舊是一副熙熙攘攘的情形,半點沒有日落而息的自覺,除了進城的車馬駝隊,還有穿著唐人衣冠的士庶男女行色匆匆的走過,琵琶聲則大約是從探出坊牆的高樓上傳下來的,透著一股奇異的明快。

待到馬車轉過街角,進了一處坊門,坊內道路兩邊更是邸舍接檐、酒肆林立,路旁行人摩肩擦踵,各種酒肉香料的味道隔著窗紗撲面而來。

琉璃突然間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回了西市,仔細看了幾眼,才發現這裡兩邊的店鋪並非像西市那般一覽無餘,只是進出的客人明顯比西市還要雜上幾分,各種膚色打扮的男女老少都有,看得人幾乎眼花繚亂。琉璃暗暗告訴自己,不必少見多怪,這才是敦煌!只是當看見兩個面色酡紅的僧人腳步微晃的從一家酒肆走出來時,還是忍不住揉了揉了眼睛。

馬車行得並不算快,好一會兒才將那兩個僧人拋在後面,往前又行了一段,拐進了一處略窄些的街道,眼鼻耳終於都清靜了下來。沿路院牆高聳,幾處烏頭門都極為高大,看去似乎不是平常人家。

她正看得出神,只覺微微一震,馬車停了下來。小檀忙打起帘子,琉璃帶上帷帽,彎腰出來,還沒來得及抬頭多看一眼,幾個婢女已涌到車前,問安的問安,放踩凳的放踩凳,攙扶的攙扶,轉眼間琉璃便發現自己坐上了一抬四人的肩輿,平平穩穩的向門內走去。

她忙左右看了幾眼,天色已有些暗了下來,帶著帷帽更是觸目一片昏昏,只看得見不遠處裴行儉和安十郎在與人行禮寒暄,另一架檐子則抬向了自己後面的那輛馬車。想到裴行儉適才的叮囑,她定了定神,端正的坐在了檐子上。

進門大約走了一箭多地便轉入屏門,路邊的景緻頓時為之一變,琉璃知道這是進了內院,隨手摘下帷帽略打量了一番,卻見花園不大,樹葉凋零,流水冰封,饒是如此,看去依然是十分精緻秀雅,林泉布置頗見匠心,似乎比大慈恩寺也不差什麼。

片刻後,眼前便到了一處林木掩映的小院,幾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快步迎了上來,檐子剛一落地,為首的一個便笑著上來行了禮,又扶住了琉璃的手,「夫人一路辛苦,請隨飄飄到裡面歇息。」

飄飄?琉璃抬頭看了一眼,只見這女子大約二十齣頭,高鼻深目,頭髮卻是烏黑,愈發稱得肌膚如雪,紅唇如火,端的是個美人,琉璃含笑還了禮,又看了看她身上穿著綴金絲聯珠對鹿紋的大紅織錦披風,一時有些拿不准她的身份,只能微笑道,「有勞娘子了。」

飄飄聲音清脆的笑了起來,「夫人客氣了,奴姓風,夫人叫我飄飄便好,奴只是與世子相熟,有時來幫世子招待女客,夫人有什麼缺的,直管吩咐飄飄便是。」

她的意思是,她只是那位安西都護、天山公麴智湛世子的,外室?可是,說話間這副坦然的樣子卻也不大像……琉璃心裡狐疑,和她一道進了院子,屋裡暖氣撲鼻,琉璃忍不住輕輕一顫,風飄飄忙道,「快上些熱酒來。」

琉璃頓時唬了一跳,擺手道,「熱水便好,我喝不得酒。」

風飄飄驚訝的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還是笑道,「那便拿一杯燙燙的水上來。」又回頭對琉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這熱酒最是驅寒,咱們敦煌人便是幼童也喝得兩杯,夫人若不慣,那便多喝些熱水,再用些點心,待身子暖了,屋後的湯泉池已備好,夫人不妨一試。」

還有溫泉泡?琉璃眼睛不由亮了起來。

半個多時辰後,當琉璃從那座青石圍砌、花瓣漂浮的溫泉池走上來時,只覺得這幾千里的風塵都被從裡到外濯洗了個乾淨。待換上新衣,又將擰得半乾的頭髮重新挽了個髻,在鏡子里看到一張白裡透紅的面孔,自己都忍不住嘆了口氣。銅鏡前放著一排羊脂玉瓶,盛著各種香味宜人的面脂口脂香粉,其中那瓶面脂尤其細膩潤澤。琉璃拿在手裡把玩了半響,帘子一挑,風飄飄笑盈盈的走了進來,一眼看見琉璃手上的瓶子便笑道,「娘子好眼光,這面脂是都護府特製的,最是滋潤淡雅,娘子初到這邊,正要多備一些才好,世子已吩咐飄飄分樣裝好,送到娘子的車上了。」

什麼?琉璃不由驚異的看了她一眼,風飄飄又忙笑道,「我們世子最是心細手巧,面脂的方子便是他琢磨的,這院子里的亭檯布置也均出自世子之手。娘子適才洗浴的其實不是湯泉,只是世子喜歡長安的熱湯,便特意做了這麼一個池子,用暗道引水出水,看去便宛如天然。這樣的湯池院里還有幾處,因此敦煌人給這世子別院起了個諢名,就叫湯泉院。便是來往敦煌的諸位可汗王子也是輕易不能進來的。這幾日因等著裴長史過來,更是一個閑人也不許進。」

琉璃心裡越發詫異,這個世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有這樣的能耐?見風飄飄期待的看著她,忙感激的笑了笑,「如此厚愛,如何敢當?」

風飄飄搖頭笑道,「長史與夫人萬里而來,長史又是天子近臣,何等尊貴,世子自前年離了長安,一直心心念念的片刻不忘,聽說裴長史這等人物要來,高興得什麼似的,又怕出了敦煌道路艱苦,長史與夫人不慣,這才帶了我等過來相侯。」又嘆道,「都道英雄美人,見到夫人,便知裴長史是何等英傑了,難怪世子景仰……」一路便不重樣的滔滔然講了下去。

琉璃自覺口齒也不算笨拙,此時卻也只能笑道,「風娘子再說下去,我只怕路都不會走,只能借風娘子的名字一用,飄飄然了。」

風飄飄拍手道,「娘子哪裡話,這交河城誰不知我風飄飄最是直肚直腸的,娘子您看看銅鏡,便是莫高佛宮裡畫的天女菩薩也不過這般。」說著又從剔紅漆盒裡拿出一個翠色的花鈿遞給琉璃,「夫人的顏色不必用脂粉來污,倒是這花鈿還稱夫人的裙色。」琉璃只好呵開魚膠貼在了眉心,這才穿上貂裘,和她一道坐上檐子,一路迤邐著往亭台深處而去,剛剛轉過一處假山,就見前面院子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健仆美婢來往穿梭,笑語歡歌和琴瑟笛簫之聲一陣陣的不斷傳了出來。

再走近些,才見院子里竟是支了一個極大的帳篷,氈簾高掛,琉璃一眼便看見隨意坐在上位的裴行儉,穿著自己做的那身竹葉紋夾袍,大約也是剛沐浴過,眉目愈發顯得清爽。她嘴角微揚,又隨意掃了一眼主位,不由便是一怔。

主位上坐著的,是一位二十齣頭的年輕男子,打扮不胡不漢,身上穿著一件寶藍色方勝紋翻領窄袖錦袍,似乎因為太熱,領口略散,隱隱露出一片白皙如處子的肌膚,頭上束著不知鑲了何種寶石的銀冠,在燈火頗有些流光溢彩,整個人閑適的半靠在憑几上,嘴角略含笑意,越發襯得身段修長、眉目秀逸。若說五官俊美,比起穆三郎或許還稍遜半分,但這三分清貴三分不羈加上十二分的風流,卻讓人幾乎可以倒吸一口涼氣。

琉璃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風飄飄已應聲笑道,「那位穿錦袍的便是我們世子,因生得面如冠玉,名諱也有一字諧了『玉』音,在西州,人人都喚他玉郎。」

玉郎?為什麼不直接叫檀郎算了?琉璃只能微笑著點點頭,心裡暗暗琢磨:能被叫做這名字的男子該欠下多少風流債……檐子平穩落地,風飄飄走過來扶了她的手,一道向庭院走去,門口有人高聲道,「長史夫人到,風娘子到!」

滿帳篷的人目光頓時都轉了過去,帳篷門口有婢女殷勤幫兩人脫下了外面的裘衣,風飄飄系著大紅滿地金的八幅長裙,濃睫紅唇,艷麗得猶如一團火焰,琉璃卻是一條深碧色修身竹葉裙,雪膚明眸,清澈得就像一灣碧水。

喧嘩的帳篷里突然靜了一下,隨即才響起了一聲低笑,「飄飄,今日你可算被比下去啦!」一口河洛官話竟是十分醇厚動聽。

風飄飄眼風一揚,「世子今日倒是難得跟奴說了句真心話!」

帳篷頓時響起了一片笑聲,那位麴世子長身而起,笑著向琉璃行了一禮,「夫人請上座。」

琉璃微笑著還禮,「多謝世子。」轉身走到裴行儉身邊,先微微欠身,才繞到榻後,與他並肩坐了下來。裴行儉含笑看了她一眼,轉頭對麴世子笑道,「多謝世子款待周全。」

麴世子伸出食指搖了一搖,鳳眼微眯,眼角輕輕挑起,「崇裕算得什麼世子?更莫談一個謝字,守約也太見外了些!」

原來他的本名叫麴崇裕,這見面一個時辰就對裴行儉以字相稱了,卻並不讓人覺得唐突,難道是因為人生得太美的緣故?琉璃暗嘆了一聲,目光隨意掃了一圈,才發現帳篷里除了這位麴崇裕,還有兩位面生的俊秀男子,打扮體面,卻看不出是什麼身份,而安家商隊里安十郎和另外兩位胡商都在座,卻獨獨少了一個穆三郎……

風飄飄早已曼步上前,神態自若坐在了麴玉郎的側後方,伸手又給他滿了一杯酒。麴崇裕輕輕拍了她一下,這才舉掌一擊。沒過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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