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家族篇 第002章 久別重逢 相見時難

十月初一的清晨,崇化坊顯得分外熱鬧,無論是東南角上的西華觀、西南角的靜樂庵,還是東門邊上經行寺,亦或是坊中的大秦寺,長安的晨鼓剛剛響起,各處的大門前就都有信徒接踵而至——西華觀的香火是慶祝東皇大帝的壽誕,靜樂庵與經行寺的鐘聲是舉辦超度法會,而作為長安最大的祆祠,清晨去大秦寺的聖火祭壇祈禱更是諸多信徒每日的必修功課。

在四扇坊門邊上,也已有牛車在排隊等候,車上多裝有五色冥紙等物,都是坊里趕早到城外掃墳拜墓的唐人住戶。

小街深處,庫狄家的牛車已經套好。新泉把車後廂里準備好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暗自點頭:比往年可講究多了!阿郎如今也是日日要去兵部辦差的人了,入了官門,正應告慰祖先,說起來,原來老主人還是大隋的七品雲騎尉呢,若不是因鬥雞敗光了家產又壞了名聲,庫狄家三代為官,何至於到如今的田地?現在總算好了,雖說阿郎還只是錄事,但原先那個趾高氣昂處處刁難,險些讓阿郎去修城牆的坊正,這兩日見了阿郎不也要停下來見個禮?若是阿郎能做得好,以後說不定還能入流為官,那才真真是光宗耀祖!

想到此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靛青色夾襖,新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門內一陣腳步聲響,同樣穿著新衣的阿葉探了個頭兒,問新泉道,「還沒來么?」

新泉笑道,「坊門才開了多久,哪裡能這般快?娘子和阿郎也太急了些。」話音剛落,就聽巷子口傳來了一聲馬嘶,一輛馬車已轉入小街,一路馳了過來。看著那兩匹越來越近的棗色大馬,新泉和阿葉一時都張著嘴忘記了合攏。

庫狄家的上房裡,珊瑚正在不耐煩的看著窗外的天色,嘟囔道,「不是說坊門一開就來的么?一家人都等她,好大的架子!」

庫狄延忠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曹氏也忙拉了拉珊瑚,今時不比往日。這半年多來,家中受了那麼多刁難,也沒見庫狄延忠抱怨過琉璃半句,自從昨天得了武家的信,更是坐立不安起來。看得出,如今在他的眼中,只怕珊瑚和青林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琉璃重要,自己雖然並不清楚具體是為了什麼,卻也猜得出,庫狄延忠年初突然去參加那流外官的小選,不久前居然一舉得中,背後多半是琉璃的原因——也不知道那小賤人交上了什麼好運,竟是得了貴人的眼!自己心裡何嘗不氣不恨?但形勢比人強,說不得要見機行事了。

青林卻是笑嘻嘻的滿是好奇,因崇化坊沒有像樣的村學,他滿了五歲便長住了舅父家中,和曹家的表兄弟們一道啟蒙,逢年過節才會回來,對於那個大姊姊,只有一點點模糊的印象了,聽說是被應國公府的夫人娘子接去住了的,不知道如今會是什麼模樣?

一家人各懷心思,一時都沒做聲,就聽門外響起了阿葉急促的聲音,「大娘回來了!」

庫狄延忠霍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往珊瑚臉上一掃,「帶上青林,去門口接你姊姊!」

珊瑚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剛想說什麼,曹氏已推了她一把,低聲道,「快去,千萬別惹惱了她。」

珊瑚不情不願的站了起來,磨磨蹭蹭的往外走,青林早想跑出去,看見姊姊的臉色,又按捺住了,規規矩矩的跟在了珊瑚的後面。兩人剛下了台階,就見一行人已經走了進來,中間那個正是許久不見的琉璃,身邊帶著一個眼生的婢女。

一眼看過去,她看上去與一年前頗有些不同,打扮倒也不見得多麼華貴,身上罩著一件米色織錦披風,下面是滿地萬字紋的深碧色六幅裙,頭上挽了個雙髻,只戴著一根碧玉步搖,顏色素凈,卻映得她身姿玉立,肌膚勝雪,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看起來竟十足已是一個官家女子。連她身邊的婢女,身上穿的雖然也是素色衣裙,但一看便知都是上好的綾羅。

珊瑚呆了一呆,隨即緊緊的咬住了下唇,看看自己身上因為要去祭墓而換上的白襖青裙,顏色也一般素凈,怎麼看起來竟像是還不如她身邊的侍女?曹氏的吩咐一時都忘得精光,滿腦子想起的都是這一年多來家裡過的艱難——她倒是去享福了!忍不住冷笑一聲,「姊姊,好久不見,果然是氣派越發大了。」

琉璃從頭到腳看了她一眼,輕輕的一笑,「多謝誇讚,珊瑚,一年不見,你倒是一丁點兒也沒變。」

這笑容,這話語落在珊瑚耳朵里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就像被人輕輕一腳踩到了地上,偏偏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來,頓了頓才道,「比不得你的好運道。」

琉璃垂眸一笑,「說的是,能蒙貴人垂青,原是琉璃的福分。」低頭又看見青林在眨著眼睛看自己,快兩年沒見過,七歲的青林倒是生得越發像庫狄延忠了,也是一副清秀的好相貌,看見琉璃看自己,笑著道了句:「大姊姊。」

琉璃微笑道,「青林長這般大了。姊姊有樣小玩意兒,你拿去玩兒吧。」說著,便從袖子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荷包遞到了青林手裡,青林見這荷包上繡得十分精緻,裡面摸著是個硬硬的什麼東西,忙道了謝,笑得越發歡快了。

珊瑚被琉璃兩句話堵得一口氣全塞在胸口,發作不得,又見了青林這副模樣,忍不住恨恨的瞪自己的弟弟一眼。只是此刻卻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臉色,琉璃也只問,「阿爺可在上房?」

珊瑚這才想起自己是來迎接這個姊姊的,越發氣悶,冷冷道,「自然是,全家等你半日了。」

琉璃不由笑了起來,「妹子說話越發有趣了,坊門開了到如今不過半刻鐘,阿爺難道認為女兒能從天上飛過來?」說完也不理她憋得發紅的臉色,往上房就走。

庫狄延忠聽著外面的動靜,臉色有些發沉,曹氏心裡也暗道不好,琉璃一進門,索性便站起來迎了兩步,「大娘,一年多不見,越發出落了。」

琉璃點頭一笑,跟庫狄延忠行了禮,「琉璃見過阿爺,阿爺一向可好?」又向曹氏福了福,「庶母萬福。」

庫狄延忠已換上了滿臉的笑容,點頭道,「一切尚好。」曹氏忙道,「你阿爺前些日子已得了兵部的錄事,近來倒是極忙的,身子卻還好。」

此事琉璃早已知曉,不過還是笑著道了句恭喜,曹氏一面往她身上看,一面就瞟她身後的婢女,只見手上都是空空的,心裡好生失望,眼珠轉了轉,笑道,「大娘這一年多不見,個子怎麼看著也高了些?這通身的氣派,真真都快認不出了!氣色也好,想來那邊府里日子定是順心的,夫人們待你都極好吧……」

琉璃微笑道,「琉璃承蒙貴人照看,自然比先前在家時氣色要好些。」

曹氏張了張嘴,本來打疊好了的一番話,頓時一句也說不出來,還是庫狄延忠乾笑了一聲,站了起來,「走吧,沒想到你當真來得這麼快,如今出城去,倒是一點兒也不晚。」

琉璃也跟著轉了話題,「想著今日路上擁擠,好在應國公府原有門戶通向坊外,故此晨鼓響起前便讓女兒出門了。」

一行人到了門口,抬頭看見那高頭大馬拉著的青色油車,都是一呆,琉璃笑道,「這車還算寬敞,請阿爺和庶母上車。」曹氏臉色頓時露出了喜色,這種車原是貴人家才有的,她見過不知道多少次,卻還從未坐過!忙又悄悄的拉了珊瑚一把,讓她也說句話,好拉她一道上去。

庫狄延忠先是神色一動,想了一想還是笑道,「阿爺卻是坐慣了牛車的,你庶母還是陪我坐牛車的好,青林小人兒的不怕顛簸,就讓青林和你坐這車在後面跟著好了。」

曹氏頓時泄了氣,眼巴巴的看著琉璃,指望她多勸一句,自己也好敲個邊鼓,誰知琉璃看了她一眼,轉頭便對庫狄延忠微笑道,「女兒遵命。」

青林原是個有眼色的孩子,雖然第一次坐馬車有些新奇,但對著這個陌生的大姊姊,到底不敢放肆,不過多往外看了幾眼而已。倒是後面的車上,曹氏和珊瑚滿心都是怨氣,只覺得這平日坐慣了的牛車今日顯得格外舊破狹窄,怎麼看都不順眼。曹氏便罵趕車的新泉沒有收拾好車子,清泉滿心委屈,也不敢回嘴,倒是庫狄延忠淡淡的來了一句:「你不是最愛寬敞么?如今你怎麼頭疼要躺著都有地方了,還有什麼不如意的?」

曹氏胸口不由一悶,雖然都是一樣的寬敞,但把那小賤人趕下車去在後面走路,和自己坐牛車,她卻在後面坐著更富貴的馬車,滋味能是一樣的么?

華陽庫狄氏的墳地就在長安城外西邊十里,從延平門出去不過一個時辰就到,眼見前面漸無道路,牛車與馬車都停了下來,清泉便到車後卸了兩大桶五色紙錢並蠟燭果品等物下來,擔在肩上,又卻見琉璃帶的婢女也拎了一籃金銀紙箔過來。

此時的郊外遍野野草半枯,不時能看見從各處墓園墳頭升起的青煙,一行人走了一盞茶功夫才到地頭。琉璃心裡微微吃驚,眼前居然是一處頗有些規模的墓園,進門便有神道通往主墓,神道邊立著兩對石羊和石馬,風格都極為古拙,靠近墓室還有兩塊高大的石碑,字跡清晰可辨。在主墓邊上又有規格不同的墓依次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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