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宮廷篇 第023章 未雨綢繆 暴雨驚魂

永徽五年,三月戊午,太極宮承天門的正門再一次為皇帝出巡的儀仗而洞開,一千八百人的大駕鹵薄分成二百一十四列肅穆而出,十二架副車左右拱衛著皇帝的鑾駕莊嚴前行。鑾駕之後,則跟隨著近千輛馬車,迤邐數里,延綿不絕。

整整半城的長安人都被這多年不曾出現的大隊人馬驚動了,互相打聽之下才知道,自登基以來幾乎不曾出遊的高宗李治,今年要移駕萬年宮避暑。

避暑?望著這楊柳飄絮的三月陽春天,便是最愛出遊的長安遊俠兒們也不禁相顧茫然起來。

他們自然無從知道,戊午日,正是太極宮內那位小公主七七齋結束後的第三日;也是咸池殿里那位天天以淚洗面的武昭儀,能夠離開這個傷心地的最早時間。而離長安足有三百多里、風景清幽的萬年宮,顯然是讓她靜心休養的最佳選擇。

三百多里的路程自然不近,好在一路官道平整,前朝又沿路修了十二座行宮,無論小憩休整或是夜警晨嚴都十分便利。浩浩蕩蕩的鑾駕於第三日午間到達了萬年宮。當日下午,皇帝的一封制書便由快馬發往長安,追封武德年間大唐開國功臣,其中最顯眼的一位,正是武昭儀的父親,應國公武士彠。

五月,皇帝親手撰寫了《萬年宮銘》一篇。當月朔日,赴萬年宮來朝的三品以上大員悉數在銘文後提筆簽名,太尉長孫無忌自是排名第一。不久,在魏徵為太宗所撰的《醴泉銘》碑旁,一塊《萬年宮銘》碑拔地而起,雙碑並立,彷彿是見證著永徽之治與貞觀之治的血脈相連、相守相望。

而琉璃清楚的知道,這,不過是結束前的一聲悠長迴響。

轉眼便是閏五月初一,再過幾天就要入伏,便是在這群山環繞、碧水側流的萬年宮裡,也能感覺到盛夏的陽光一日日的變得熱烈起來。這日午後,琉璃去武夫人屋裡時,就聽她對翠墨嘟囔道,「這萬年宮處處都好,就是沒有冰,連井也沒有兩口,喝起酪漿來實在有些不夠涼爽。」

琉璃心裡一動,上前了兩步,「琉璃倒聽說這裡原是有極大的冰窖,只是聖上幾年都不曾出遊,便不曾預備那麼多,說來夫人住的這屋子原是低洼了些,入了夏,不免有些潮氣,琉璃如今日日在那梳妝樓做畫,那裡便涼爽得多。」

武夫人忙道,「此言當真?」

琉璃點頭笑道,「夫人跟琉璃去一次便知道了。」

這次跟著高宗過來的依然是咸池殿的這撥人,而萬年宮房子又實在多了點,所以武昭儀、武夫人與鄧才人都安排了單獨的院落,武昭儀住的是紫泉殿,萬年宮唯一的甘泉活水繞宮而過,武夫人住在紫泉殿西邊的屏玉殿,鄧才人則住在稍低處的回澗閣。三處院落都坐落在天台山山腳與山腰之間,依山靠水,松柏掩映,是萬年宮裡風景最美也最便利的所在,唯一的缺點就是地勢略低了些。

至於梳妝樓,卻是琉璃來了萬年宮不久便跟武則天說,她想畫一幅《萬年宮圖》,武則天自然滿口子答應。琉璃便挑了山腰附近視野最好的梳妝樓的北亭當畫室,有時趕上雨天路滑,索性就住在梳妝樓的偏閣里,倒也逍遙自在。

見武夫人面露嚮往,琉璃又道,「那梳妝樓就在山腰凸起的平台上,山風最爽,若是清風明月之夜,更是幽涼入骨。從丹霄殿到紫泉殿的青石水渠也正好流過,用來冰酪漿也是極好的。」

武夫人想了想,一拍手,「還沒看見你畫的畫成什麼樣子了,不如現在就去!」

梳妝樓離御容、屏玉兩殿都不算遠,沿著斜坡往上走個兩三百步便到,一上那平台,武夫人便覺得視野開闊,涼風拂面,琉璃的畫室正設在樓前的半山亭中,緊靠著路口外側,視野最好。涼亭四面都垂著錦簾,當中是一張極大的案幾,案幾邊放著三張方凳,又有兩個不小的三彩櫃,居然還有一個爐子,一袋木炭,一個被蓋得嚴嚴實實的木桶。武夫人忍不住笑道,「難不成你竟是準備夜裡在這兒睡?」

琉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畫這界畫與別個不同,原是最繁瑣費事的。」

走在她身後的阿凌不由默默的翻了個白眼。她跟著琉璃也有半年多了,琉璃日常作畫原是最爽利省事不過的,沒想到一拉開架勢畫這幅《萬年宮圖》,卻立刻變身麻煩婆婆,又是要了火爐木炭來熬什麼明膠,拿礬水兌入明膠,再用刷子一層層的往絹上刷,說是做工筆界畫必得如此。這也罷了,居然還找人要了一大桶油,說化顏料烤碟子前要先抹層油才好,可那一大桶油,只怕夠烤幾年碟子了!最古怪的是,明明早就立夏,卻硬是不許宮女將半山亭的錦簾換成紗簾,說是怕夜裡遮不嚴實……

武夫人便上前看那張畫。這萬年宮原是建在群山環繞之中,以天台山為主,山頂是主殿,南坡為外朝,隨行官員多住外朝,北坡往後則是內宮,也就是她們如今身處之地。此時這畫兒也不過完成了一多半,看得出在青山碧水之間,若干亭台樓閣參差錯落,山頂處一座雄壯宮殿,前面雙闕對立,山谷中一泓碧流,上有飛橋凌空,正是這北坡附近的景緻。

武夫人嘖嘖稱嘆了一回,笑道,「這裡視野真好,處處都看得清楚。」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裡雖開闊些,也沒法都看清的,最近這些日子,萬年宮北坡琉璃都已經都跑遍了呢!」

武夫人點頭不語,丟下畫又到樓上樓下轉了兩圈,只覺得處處精緻雅潔,難得當真涼爽宜人,下樓來便站在廳中宣佈道,「我去稟告昭儀一聲,回頭咱們就搬家!」

到了這日晚間,武夫人和月娘的行李便從屏玉殿搬到了梳妝樓,雖然房間少些,武夫人身邊的人本來就不多,倒也住得下,而琉璃原本有時就會住在偏閣最外面的屋間里,此時更是名正言順的搬了進來。

阿凌便笑道,「當時您挑了這間住時,奴婢還覺得太陰冷了些,如今看來卻是最涼快的一間。大娘真真是有遠見。」

琉璃正站在窗邊用撐子支開窗戶。從窗口看去,對面山坡上的萬年宮北門似乎就在眼前,她出神看著那片火把搖曳、人影晃動之處,半響才道,「那是當然!」

第二日照樣是個晴天,只是天氣似乎又悶熱了些,早上武夫人一見琉璃便笑道,「幸虧昨日搬了地方,不然更不好受!」

一行人走到紫泉殿時,迎面正遇見鄧依依。只見她身上穿了一件緋色流雲紋的衫子,系著散花石榴裙,襯得臉上多了幾分紅潤,只是眉頭微鎖,神色依然沉鬱。

武夫人停下等她,相互見了禮後便笑道,「你的臉色當真是好多了。」

依依點頭一笑,「從前日起,蔣御醫就換了個方子,這兩日倒是睡得好了些。」

武夫人笑了起來,「蔣御醫是有真本事的。昭儀都能漸漸的好起來,你才多大?自然會越來越好。」

原來這鄧依依因受寒又吃了涼葯身子受損,經蔣孝璋調養後原本好了一些,不想葵水期間又用了那破血行氣的口脂,竟落下了崩漏的毛病,拖了半個月才偶然間查出緣故,此次卻當真是傷了根本,到萬年宮來養了兩個多月,也不過稍見起色。

依依聽了武夫人的話,勉強笑了笑,側頭往東邊長安方向看了一眼,眉宇間的陰霾更深了。

到得武則天的寢殿時,高宗卻還沒有走,如今他不在山頂的大寶、丹霄兩殿處理政務,便會在紫泉殿與武則天吟詩唱和,磨墨揮毫。初二並無朝會,他便留在了紫泉殿,正與對鏡梳妝的武昭儀談笑晏晏,回頭見到武夫人與鄧依依聯袂而來,一個纖弱秀美,一個風情明媚,心情更是愉快,笑道,「你們來得正好,我和昭儀正商量著今日有些悶氣,要坐船去遊覽一番杜水才好。」

武夫人第一個拍手叫好,依依自然也湊趣,四個人頓時說得熱鬧起來,這邊宮女宦官們開始收拾些隨身的物件,琉璃乘人不注意,跟翠墨悄悄說了聲還要去畫畫便腳下開溜。

回到梳妝樓的北亭中,琉璃調好顏色畫了一個多時辰,便拿了紙筆滿山溜達,東畫畫西比比,跟遇到的打掃宮女聊聊天,又坐在長廊上對著對面山坡發了半日呆。她這一個多月來常是如此,阿凌早看慣了,心裡原先還有些納悶:原先在太極宮時,這大娘是一句話不肯多說一步路不肯多走,到了這裡怎麼竟變了個性子?如今見怪不怪,只道她是離了皇后蕭淑妃諸人,本性流露。

一天時間晃晃悠悠的過去,高宗幾個到晚飯前才回,武夫人滿臉都是興奮,直嘆琉璃是個沒福的,那畫舫有兩層樓高,在裡面迎風小酌,看窗外青山對出,真是神仙不換的逍遙日子。

到了夜裡,琉璃照例到亭中轉了一圈,放下四周的錦簾,回到屋裡支起了窗欞,這才倒頭睡去。

不到半夜,一陣風聲呼嘯,她突然驚醒了過來,只聽得窗外風拍窗欞,雨聲嘩嘩震耳,不由一個激靈爬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出火石,幾下點燃了一直放在床頭的油燈。不顧窗口砸進的雨水,衝過去往外一看,只見窗外雨如瓢潑,放眼看去全然是漆黑一片,什麼亮光都沒有,側耳傾聽,雷雨隆隆,更是什麼都聽不見,竟是來萬年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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