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號」

死而復生是一件頗為奇怪的事。奇怪得難以言傳。當你在美麗的白晝從酣睡中醒來時,世界是迷人的。但死而復生時,白晝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美,你彷彿睡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好覺。你覺得自己很熟悉人生的舞台。但在死而復生醒來時,那就好像是照明師擰開了所有明亮的弧光燈,霎時一個通明透亮的舞台呈現在你面前。你會覺得你能看見一切,彷彿在你眼前安放著一架望遠鏡,上面再加一副顯微鏡。死而復生完全是一種春天的景象,好像春天正在顯示出一種你在最熟悉的環境里都感覺不到的意外的魅力。

儘管你明明知道,這種景象只是瞬息即逝的,儘管你處在像龐克拉茨監獄這樣一個如此令人"愉快"、如此"豐富多彩"的環境里。

他們把你帶出去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這一天,他們傳你去審問,不是用擔架,而是自己走著去,儘管這好像是不可能的。扶著樓梯的欄杆和走廊的牆,與其說是用兩隻腳在走,不如說是用四隻腳在爬。難友們在樓下等著,他們把你扶進囚車。以後你就坐在那個裝著十個至十二個人的陰暗的流動牢籠里。一些陌生的面孔朝你微笑,你也向他們笑笑;有人跟你耳語,但你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你握了一個人的手,又不知道是握了誰的……然後車子突然一晃,開進了佩切克宮的通道,朋友們把你扶下車,走進一個四壁光光的寬敞的房間里,五排長凳整齊地排列著,人們挺直身子坐在上面,兩手扶膝,兩眼獃獃地凝望著面前的一面空牆……朋友,這就是你的新世界的一角——所謂的"電影院"。

一九四三年五月的插曲

今天是一九四三年五月一日。碰巧是可以讓我寫作的那個人值班。多幸運啊,我又可以暫時做一個共產黨的新聞記者,報道這個新世界的戰鬥力量的五一節檢閱了。

不用期待我講述那飄揚的旗幟。完全沒有那回事。我甚至不能講述你們樂於聽的那些動人的故事。今天這裡一切都十分平常。既沒有像往年我所見到的通向布拉格街道的幾萬人所組成的洪濤巨浪,也沒有像我曾在莫斯科紅場上見到的壯闊的人海。這兒你見不到幾百萬人,哪怕幾百人都沒有。你只能在這裡看到幾個男女同志。然而你會感覺到,這已經不少了。是的,不少了,因為這是一種力量的檢閱,這力量正在烈火中冶煉,它不會化為灰燼,而會變成鋼鐵。這是戰鬥時在戰壕里的一種檢閱。不過在戰壕里人們往往是穿著灰綠色的野戰軍服的。

你也許覺得這都是些小事,當你有一天讀到我所報道的你未曾親身經歷過的這一切時,誰知道你能不能完全理解它。

努力理解吧。你要相信,力量就在這裡。

隔壁牢房的早晨問候,通常是用敲打兩拍節的貝多芬樂曲送過來的,今天比平時敲得更莊嚴、更堅毅,而牆壁也用高昂的音調來傳達它。

我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所有的牢房都是這樣。

我們全都裝束好了才吃早餐。在敞開的牢房門前,雜役們端著麵包、黑咖啡和水列隊走過。斯科舍帕同志發給我們三個大圓麵包,往常只有兩個。這是他對五一節的祝賀——一個小心謹慎的人的實際的慶賀。發給麵包時,他在麵包下面捏了捏我的手指。說話是不允許的,他們甚至還監視你的眼色——可是難道啞巴就不會用手指頭來清楚地說話嗎?

女犯們跑出來在我們牢房窗下的院子里"放風"。我爬到桌上隔著柵欄朝下望,也許她們能看見我。她們真的瞧見我了。她們舉起拳頭向我致意。我也照樣還禮。院子里,今天十分歡快而活躍,與往常完全兩樣。女看守一點沒有發覺,也許故意不去注意。這也同今天的五一節檢閱有關。

現在輪到我們"放風"了。我指揮早操。今天是五一節,朋友們,咱們用點別的操法開始,就讓看守們驚奇去吧。第一節:一——二,一——二,掄大鎚。第二節:割麥。鎚子和鐮刀。稍加想像也許同志們都會明白鎚子和鐮刀的意思。我四下張望。大家都微笑著,懷著極大的熱情反覆操練。他們全明白了。朋友們,這就是我們的五一節檢閱呀,這個啞劇也就是我們的五一節宣誓:赴湯蹈火,至死不渝。

我們返回牢房。九點正。現在克里姆林宮的大鐘正敲著十點,紅場上開始檢閱。父親啊,我們跟你一道前進。現在那裡已唱起《國際歌》,歌聲響徹全球,讓這歌聲也在我們牢房裡響起來吧。我們唱起來了。接著又唱了一支支革命歌曲,我們不願意孤單,而且我們也不孤單,我們是和那些現我們一樣在戰鬥著的人們在一起的……同志們在牢獄,在陰冷的拷問室,你們同我們在一起啊,在一起,儘管你們沒有在這個行列裡邊……是的,我們是同你們在一起的。

我們二六七號牢房,就準備用歌唱來莊嚴地結束一九四三年的五一節檢閱。是真的結束了嗎?為什麼女牢的那個雜役下午在院子里來回走動,用口哨吹著《紅軍進行曲》、《游擊隊之歌》和別的蘇聯歌曲,難道不是在鼓勵男牢的同志們嗎?為什麼那個穿著捷克警察制服的男人,給我拿來了紙和鉛筆,此刻正在走廊里警衛著,難道他不是在防止有人出其不意地抓住我嗎?另外那個人不是竭力鼓勵我寫這個報告,並把寫好的稿子帶出獄外,把它小心地藏起來,讓它在適當的時候問世嗎?為了這一小片紙,他們是可能掉腦袋的。他們之所以冒這種危險,是為了把鐵窗里的今天和自由的明天連接在一起。他們正在戰鬥,堅貞無畏地戰鬥在自己的崗位上,他們根據不同的情況,機動靈活地用他們力所能及的各種手段參加戰鬥。他們是普通一兵,默默無聞地工作,誰也想像不到,他們進行的是一場生與死的搏鬥,在這場鬥爭中,他們是我們的朋友;在這場鬥爭中,他們不是勝利就是犧牲。

你大概十次、二十次地見到過革命的隊伍怎樣進行五一節的檢閱。那當然是雄壯的。但是只有在戰鬥中才能評價出這支隊伍的真正力量,認識到它是不可戰勝的。死比你想像的要簡單得多,英雄行為是沒有燦爛的聖光環繞的。而鬥爭則比你想像的要殘酷得多,要堅持鬥爭並把它引向勝利需要無比的力量。你每天都能見到這種力量在活動,但卻不是常常都能意識到它,因為這一切顯得那樣簡單和自然。

今天,在一九四三年的五一節檢閱里,你又重新意識到了這種力量。

五一節使這個報告中斷了一個時候。這也好。因為在這個光輝的節日里,回憶會有些變樣的,今天歡樂佔了優勢,也許會把回憶給渲染了。

但在回憶中,佩切克宮的"電影院"完全沒有歡樂可言。

這是拷問室的前廳,你可以聽到從拷問室傳來別人的呻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你不知道在那裡等待著你的是什麼。你看到一些身強力壯、精神抖擻的人從這兒出去,經過兩三小時的拷問,弄得身體殘廢、半死不活地回來。你會聽到一個洪亮的聲音答應著呼喚,——可是經過一個小時回來時,聽到的卻是由於疼痛和顫慄而發出的斷斷續續的窒悶的聲音。

但還有一種更壞的:在這裡你也會見到這樣一種人,他們離去時,目光是正直而明朗的,回來時,卻不敢正視別人的眼睛。也許是在樓上偵訊處的某個地方,僅僅由於一下子的軟弱、一瞬間的動搖一剎那的恐懼,或者起了想保護一下自己的念頭——結果使得今天或明天就會有些新的犯人,一些被過去的戰友出賣了的人來到這裡,他們將重新經歷這一切可怕的事情。

看見喪失了良心的人,比看見遍體鱗傷的人更可怕。假如你有被身邊走過的死神洗滌過的眼睛,假如你有被死而復生所喚醒的感官,不言而喻,你就會覺察出誰動搖了,誰或許已經叛變了,誰正在靈魂的某個角落考慮著這樣的事:如果出賣戰友中最微不足道的人使自己輕鬆一點,也許不會太壞吧。可憐的懦夫。用犧牲朋友的生命來保全的生命,還算什麼生命呢?

我頭一次坐在"電影院"里的時候,好像還沒有這個想法。可是後來它卻反覆出現。這個想法的產生,恰恰是在那天早上,不是在"電影院",而是在另一種環境里,在人們最能相互了解的那個地方:"四○○號"。

我在"電影院"里沒坐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一個半小時以後,有人在我背後叫我。兩個穿便衣的、說捷克語的人攙扶著我進了電梯,開到四樓,把我帶進一間寬敞的房間,房門上寫著:四○○號在他們的監視下,我獨自坐在後邊靠牆的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我帶著一種奇異的感覺環顧了一下四周,我覺得眼前的情景好像見到過。難道我來過這裡嗎?不,沒有來過。但我仍然知道這間屋子。我認識這個地方,夢見過它,在一個可怕的、熱病似的夢中見過它,這個夢把它扭歪了,可怕地改變了它的模樣,但卻沒有把它變得不能辨認。現在它是可愛的、充滿白晝的光輝和鮮明的色彩,隔著裝有細柵欄的大窗戶,可以看到梯恩教堂、綠色的列塔納山岡和赫拉德恰尼古堡。在夢中這間屋子是陰森森的,沒有窗戶,一道污黃的光照亮了它,人們像影子似地在光線中移動。是的,那時這裡有些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