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涼自知

北京的夏天變了。二十年前,北京夏季也熱,但熱得乾爽,陰涼地里有小風兒。但現在,不僅悶熱難當,而且氣壓很低,黏黏乎乎,讓人感覺總是浸在濕汗里。可是從外面一進大廈商場餐廳,又是逼人的冷氣,越是所謂高檔的場所,冷氣越冷,好像要表示他們不怕花電費似的。在這種反常怪異的環境里,秦奮接連兩次得了熱傷風。

第一次剛痊癒,他去接一個網友見面,這個女孩才二十多歲,說是大學畢業,但根本沒工作,就想找個有錢老公把自己養起來。她一上秦奮的車,就大聲喊熱,讓秦奮開空調。秦奮開了,她還說熱,自己動手把冷氣放到最大。她又提出來要去懷柔的虹鱒魚一條溝,結果開了一個多小時,冷氣排放口正對著秦奮,把他吹了個透心涼。秦奮第二天就又流起鼻涕來,蔫頭耷腦,渾身酸痛。

在和朋友聚會時,秦奮說了這件事,還舉了墓地推銷員胡靜等人的例子,說現在的人怎麼都這樣兒啊!結果大家都說現在的女孩就是這樣,不認別的就認錢,你非得把自己打扮成個大款的模樣不可,就沖你開的這輛破車、穿的這身行頭、吃飯的地方不選粵菜日餐專揀便宜的餐館,人家一上來就把你看輕了,憑什麼跟你好?秦奮說那看樣子我得打光棍兒了,因為那樣的事兒我就是想做也不會呀,那麼做了,就不是我自己了,還找老婆幹嗎!朋友都笑,說他在美國待傻了,一點兒摸不著時代的潮流,在這個潮流中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別想對抗。

凡是別人這樣說的時候,秦奮都挺灰心挺失望,但過後自己一琢磨,又總是不服,非要再掙蹦掙蹦不可。於是,雖然冷一陣熱一陣,斷斷續續,他的徵婚約會,一直在繼續著……

不過,自從遇到了梁笑笑以後,他看誰都覺得不入眼。雖說好的得不到,但這個好,實際上在他心裡立起了一個標杆,拿誰都跟這個標杆衡量,衡量來衡量去,沒有一個達標的。事實上也達不了標,因為這個標杆不客觀,完全出自他秦奮的一己之見,有了這個先入之見,他可就麻煩了。找對象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就像世界上沒有兩個梁笑笑一樣,秦奮不破了自己這個心障,當然找不到和這個標杆一樣的人。他的努力,看起來就如同做無用功了。

在這之間,他也遇到過一見面就投懷送抱的。那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三十歲出頭,東北人,來北京三年多了,當銷售員。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聊,不咸不淡,秦奮沒什麼感覺。可是一出茶室的門,女孩一下就把秦奮的手握住了,問他要去哪兒?秦奮說回家,已經不早了,該休息了。女孩說你是一個人住嗎?秦奮說和老母一起。女孩說我是一個人租的房子。秦奮仍舊裝傻充愣,說些滿不著邊兒的事。

女孩笑了,問他說你聽說過「周末夫妻」這個概念嗎?現在在一部分小資里也挺時尚的。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生活愛好,平時各忙各的,到了周末聚在一起,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雖無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實,同時又排除了傳統夫妻生活中那些瑣碎煩惱的事,什麼做家務活兒啊、經濟怎麼分配呀、如何共同贍養老人啊,甚至連生兒育女的麻煩都可以免除了。你能接受這種前衛的生活方式嗎?

秦奮說我能接受別人過這種前衛生活,甚至還會羨慕嫉妒,但我自己可是一特平庸的人。就像我到了海邊,一看到海天之上自由自在翱翔的海鷗,立刻就會被海鷗把我的境界提升好幾檔,恨不得自己也變成海鷗無拘無束地擁抱自由。可是當我叭叭抽自己兩個小嘴巴,感到疼了,就知道我自己還是一俗人,貪個財呀好個色啊,吃口兒喝口兒,開輛好點兒的車住個大點兒的房子……所有這些庸俗的事兒我都挺戀著的,畢竟不是海鷗。

這樣說來說去,女孩更覺著秦奮這人有意思,對他油頭滑腦躲躲閃閃不搭自己這根筋,也不生氣。秦奮把她送到家門口,下車之前,她還親了秦奮一下,說:「你是個矛盾體,老跟自己擰著。什麼時候不擰巴了,給我打電話。」

今天,他又約了一個中年女人。不過在和這位中年女人聊天時,他卻想到了那個東北女孩。對比之下,想到那個東北女孩反而像想到了自己的親人一樣,心裡溫溫乎乎的,挺親。

這個中年女人也姓秦,叫淑貞,她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地說:「我結過婚,丈夫去世了。」

秦淑貞的模樣不算差,可以看出,過去肯定是個美人,但可能是長期得不到撫慰,閑置多年放銹了。她的穿著很落伍,一件藍底白點碎花裙子,看上去像20世紀50年代的款式,上身一件白襯衣,是少先隊員過隊日唱「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時穿的那種。原來應該是一張豐滿圓潤的臉頰,現在卻鬆弛下來了,而且因為皮膚底色白皙,皺紋就顯得更多更細密。面色微黃,挺干,眼睛失去了明亮的光彩。但她說話時的表情動作,卻還有一股生猛凜厲的勁頭。

秦奮聽她這麼說,不禁有些愕然,問道:「多久了?」

「剛剛。」

「你們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這個對您來說重要嗎?」

「當然,如果你們感情很深的話,他畢竟是屍骨未寒嘛。」

秦淑貞頓了頓,說:「十幾年。」

秦奮很體諒地說:「那您現在的心裡一定很難過?」

秦淑貞搖搖頭,微微一笑,「比起他在世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過去十年我都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哪裡過夜,現在終於知道他住在哪了。」

秦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說:「你給他選的地兒吧?」

「萬安公墓,什麼時候找他都在。」

「那是,他要是跑了就成《聊齋》了。」

秦淑貞瞪了他一眼,轉開話題,問他:「您今年有五十多了吧?」

秦奮又是一愣:「沒有,四十多,我特顯老是嗎?」

秦淑貞點點頭,說:「不過我喜歡年齡大一些的。你身體怎麼樣?」

秦奮琢磨了一下,答道:「嗯……有點兒虛吧,主要是缺乏鍛煉。」

秦淑貞卻忙說:「虛點兒挺好,你就別鍛煉了,病了我照顧你。其實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個伴兒。」

秦奮摸不著頭腦地問:「你不願意找一個強有力的男人?非要找一個軟柿子捏?」

「軟柿子才好吃呢。」

「病秧子似的,歲數又大,你不擔心婚姻的質量?像你這年紀正是——我說的直接一點兒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段呀?」

秦淑貞卻正色道:「你認為愛情的基礎是性嗎?」

秦奮說:「不完全是,但要是沒有肯定不能叫愛情。頂多叫交情。」

「我就不同意,沒有怎麼了,照樣可以白頭到老,當然也不是說絕對不能有。只是不要太頻繁。」

秦奮試探著問:「那你認為多長時間親熱一回算是不頻繁呢?」

她想了想,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這是我的理想啊……」

「嗯,你說。」

她豎起一根手指。

秦奮猜道:「一個月?」

「一年一次。」

秦奮雙手捂住臉,因為他怕自己的驚愕表情會嚇著本家的淑貞。

一年一次?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他本來覺得自己四十多歲了,走南闖北什麼都見過,人生閱歷十分豐富。可是這一徵婚,他覺得自己嫩!鬧了半天除了自身的這點兒事兒,他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理解。他只覺著世界是太奧妙了,就是再過八個四十多歲,他也只能揪住幾塊皮毛,其他的,連邊兒都沾不上!

秦淑貞說:「你要是同意,咱們再接著往下談。」

秦奮抬起頭,斷然道:「我不同意。我明白你丈夫為什麼不回家了,咱倆要是結了婚,你也找不著我住哪兒。」

秦淑貞坐在那兒,愣了。一直到秦奮離開好一會兒,她都沒明白秦奮這話的意思,也搞不懂秦奮為什麼會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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