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月亮酒吧

天氣轉暖,暮春之夜寒意料峭。

紅月亮酒吧位於西銀座一條熱鬧非凡的衚衕。秋崎龍雄用肩膀頂開一扇漆黑。沉重的百葉門,走了進去。

裡面煙霧騰騰,這得燈光昏暗不明。站在一旁的女招待,扭過一張白臉嗲聲嗲氣地招呼龍雄。右側是櫃檯,廂座設在盡裡頭。龍雄瞅了一眼,廂座里坐滿了顧客和女招待。

兩個彈吉化的人,站在裡邊彈唱,顧客摟著女招待跳舞。龍雄局促地從他們身後擠過去,坐到櫃檯跟前。酒保站在擺滿洋酒的酒櫃前兌雞尾酒。他身旁站著兩個女招待,一個穿和服,一個一身西裝。

「您要點什麼?」

眼睛大的一個問道,很漂亮、年輕,看來不像是老闆娘。

「威士忌蘇打。」

他要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這時,三四個女招待送走客人,便踱到龍雄跟前。

「您來了,歡迎,歡迎!」

龍雄喝了幾口,這時一個女招待挨著他坐下了。龍雄打量著她的臉問道:

「你是老闆娘?」

女的笑了。

「對不起,您弄錯了。媽咪還要漂亮哩,您瞧那邊。」說罷,扭頭用眼睛示意。

廂座里,三個女的挾著一個顧客,顧客已醉得相當可以了,一隻手摟著女人的肩膀。分不清哪個是老闆娘。他正要問,其中一個把臉轉過來,手上夾著香煙,站起身走了過來。

「瞧!媽咪過來了。」身旁的女招待說。

那女子身穿和服,細高挑兒,比想像的要年輕,一長臉,細眼睛。黑地碎白花紋的和服上系著黃腰帶,打扮得不俗氣。她裊裊亭亭地走過來。

「晚上好,初次見面。」她端詳著龍雄。笑盈盈地說,「不知該怎麼稱呼您。」又立即對身旁的女招待說:「不僅是醉酒的緣故,也許是上了年紀?最近我常常把客人的模樣一下子給忘了。」她轉過臉,鼻子的輪廓很美。

「媽咪!」

女招待正要站起來,老闆娘使了個眼色,示意叫她坐下,手指按住龍雄的肩膀。

「是第一次來吧?」她裝模作樣地歪著頭,湊在龍雄的耳際,嬌聲嬌氣地問。

「是的,聽朋友說,這兒生意興隆。」

龍雄端著酒杯,扭過身來。湊近看,女人笑時,眼角上已有細細的皺紋,臉頰上還光艷照人。

「真的?那太高興了。請多光顧。」

這時,三個客人推門進來。女招待在後面「媽咪,媽咪!」喊個不停。於是老闆娘離開龍雄,身旁的女招待也朝新來的客人奔去。

—原來她是舟圾英明的情婦!

林子里的冰塊磕碰著牙齒。龍雄喝著黃澄澄的飲料,出神地想著。女人的面影已留在眼帘里了,可是他還想看她一眼。

方才一直沒有留意,坐在一旁同別的女招待說話的客人,此刻正盯住龍雄看。一會兒,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踱過來。

「你是第一次來吧?我今晚是第三次。」

此人戴一項貝雷帽,三十二三歲。樣子像公司小職員,兩眼醉意朦朧。剛才他一直獨自喝悶酒。

龍雄不知所措。

他雖然沒有放棄追蹤上崎繪津子的念頭,可是她的背後出現了舟坂英明。事態有了新的發展。案子的範圍越來越廣了。三千萬元支票肯定落到右翼頭子手裡了。

迄今為止,龍雄總以為山杉喜太郎操縱著「倒票爺」,看來並非如此。「倒票爺」的後台是舟坂英明這個右翼頭子。正巧山杉得知昭和電器製造公司急於籌措一筆款子,便把情報出賣給舟坂英明。

因此,在這個案子中山杉也扮演了一個角色,但運籌帷幄的主謀卻是右翼頭子舟坂英明。這樣看來,在R相互銀行中自稱崛口的「倒票爺」和他的幾個同謀是怎麼一路貨色了。議員岩尾輝輔的名片不過是戲中的小道具,被他們用來做手腳的。

龍雄從關野科長的遺書中,了解事情的詳細經過,並把要點記在記事本上。至於岩尾輝輔議員這張名片,龍雄打算過幾天去查一下來歷。

可是,案子的關鍵人物自稱崛口的「倒票爺」,關野只寫了一行字,三十來歲,瘦長臉。沒有記下別的特徵,單說三十來歲,瘦長臉。不足為憑。不過,一般人對別人的長相只能留下模糊的印象。

龍雄之所以要來紅月亮酒吧看看,因為他有種茫然的期望,或許能在這兒找到崛口。當內野提起這兒的老闆娘是舟坂的情婦時,他腦子裡便閃過這個念頭。

龍雄本來不清楚崛口的長相,只是覺得崛口同舟坂有聯繫,他不會不到這酒吧來。崛口根本沒有必要東躲西藏。警方還沒有動手破案,他盡可以滿不在乎隨便上街閑逛,很可能在紅月亮酒吧露面。龍雄覺得,只要崛口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有把握認出他來。

這樣一想,上崎繪津子在他心目中漸漸淡漠起來。龍雄意識到,山杉商事公司已成為支流,發現崛口才是案子的主線,他直感地認為,追查這條主線才是關鍵。

然而,他又感到不安。

那就是因為有舟坂英明這個人在,或者說有右翼勢力這個特殊組織存在。他擔心崛口會藏身於這個組織之中。這樣一來,置身在這個組織之外的他,便會感到束手無策。

然而,崛口會不會是普通的「倒票爺」呢?

這是一條可靠的線索。只要崛口不是那個組織里的重要人物,只是偶然被利用一下,他準會一個人在街上閑逛。

龍雄把希望寄托在這一點上,但他擔心會出現別的情況。

他怕舟坂一夥得知崛口受到追查,會起而反撲。舟坂雖然是戰後起家,卻是右翼勢力中的新興力量。一想到右翼勢力組織這個怪物,龍雄不禁不寒而慄。

可是,山杉商事公司的上崎繪津子為什麼出入舟坂英明的公館呢?他們僅是一般來往,還是有別的關係?龍雄不得而知。

他無法撇開上崎繪津子這條線索,中間為了追查崛口,才貿然進了紅月亮酒吧。秋崎龍雄游移不定,恰好說明他這個外行偵查的局限性。

坐在龍雄身旁的那個男子,舉起酒杯,做出乾杯的姿勢。

「在這地方,你若不是常客,根本吊不到什麼女人。」

可不是,他的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他的身子挺結實,一副嚴厲的面孔。鼻子挺大,一雙骨碌碌四處張望的大眼睛,脖子又短又粗,寬寬的肩膀,實在其貌不揚,衣著並不講究,只有頭上那頂貝雷帽還說得過去。像他這副尊容決計吸引不了酒吧女郎。龍雄出於無奈,隨便應付他幾句。那人已經醉了。

「老弟,老闆娘倒對你有點意思。原先準是藝妓,不知什麼人是她的老公?」

說罷,嘴裡還不住嘟嘟囔囔地念叨,專拉下腦袋,用杯子敲敲櫃檯,大聲嚷嚷要酒。

龍雄若無其事地朝老闆娘瞅了一眼。此刻她陪著剛來的三個客人坐在廂座里,嬌聲嬌氣地說著話。另外還有四個女人擠在一起。這一夥大概是所謂「談生意的客人」。

相比之下,老闆娘確比哪個女人都洒脫。她嫣然一笑,側臉是多麼嬌媚。應付客人相當熟練。眼睛不時向其他桌子瞟掠。只有這個時候目光才變得很銳利。她隨時招呼旁邊走過的女招待。吩咐她們送酒什麼的。客人杯子里的酒,她也端起來喝,嘻嘻哈哈,可是對生意一點也不馬虎。

一想到她是舟坂英明的情婦,龍雄不由得感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妖氣。

龍雄不動聲色地朝店堂內的客人掃了一眼。

——三十來歲,瘦長臉。

這是他要找的人的根據。起先他認為僅憑這一條很靠不住,可是沒料到,此刻倒成了衡量人的尺度了。

四十歲以上的人可以排除在外。再說來這樣酒吧的人中,上了年紀的居多。鑒別起來比較容易。

凡是白頭髮、禿頂的人,可以不管。顯然是五十齣頭的人更不考慮。他以這個標準,用眼睛來回篩選顧客。

燈光昏暗,煙霧瀰漫,看不很清楚。還有坐在廂座里的客人,更不能走過去張望。正在困惑之際,他心中又產生新的疑慮。

三十來歲,瘦長臉。關野科長寫得實在太簡單了。這豈不說明對方沒有給他留下特殊印象嗎?就是說,自稱崛口的人,實際上沒有什麼惹人注意的特點。僅憑這些條件去識別相貌,實在無從著手。

既然印象淡薄,那麼三十來歲也罷,瘦長臉也罷,都是含糊不清、不確切的說法。年齡的印象,因人而異。目擊者的證詞,往往有很大出入。即使說長臉也是模稜兩可,實際上未必是長臉。

—一僅憑這兩點,難道能識別出來嗎?

龍雄又把視線落到自己的酒杯里,手臂支在櫃檯上,茫然地陷入了沉思。坐在身旁那個戴貝雷帽的人醉意腰肌,低聲哼起小調來。

龍雄第三次老紅月亮酒吧,是在第三天晚上,九點剛過一點。

酒吧里仍然生意興隆。龍雄剛一進門,女招待一齊朝他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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