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殺之行

關野德一郎在經理催促下,接著往下說。他的視線忽東忽西,嘴唇發乾,像是在咬嘴唇似地不時用舌頭去濕潤。

「在東京站的候車室見到了崛口。我本來不認識他,只憑他在桌上放的一本經濟雜誌作標誌。那時他正和另一個男子說著話。我走近去通名報姓,他讓我在對面椅子上坐下,說了兩三句應酬話,另外那個人很識相,站起來走了。」

「那個人恐怕也是騙子的同黨吧!」律師獨自點著頭說。

「剩下我們兩人時,崛口馬上談到正題。他說,大體情況已聽山杉談過了。他估計可以想辦法弄到這個數目。我一聽喜出望外,當時我並不認為難題已經解決。崛口提到R相互銀行的大山常務董事,說他以前和他有特殊關係,可以請他幫忙通融,只要我們私下裡肯出一筆拆息,他可以去接洽。我說那就拜託了。崛口提出要二十萬元回扣,我一口答應了。他說,第二天一早就去見大山董事,有了結果用電話通知我。於是我們就分手了。」

後來的事情,方才已經講過了,大家一清二楚,誰也沒有作屍。

經理的追究轉到另一個方面。

「你知道受騙後,立刻去找山杉了嗎?」

「是的,我從銀行回來向專務彙報,和專務一起去找了山杉。」

專務董事對經理說:

「是的,我聽了關野的彙報後,大吃一驚。全部進程,關野都—一跟我商量過,所以我也有責任,於是就同關野一起去找山杉。」

「山杉說什麼來著?」經理沒有去看專務,目光仍然盯在關野身上。

「當時山杉正在事務所,我和專務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山杉也非常吃驚,說那太遺憾了。」

「遺憾?」

「他的意思是此事和他無關。他說,崛口這個人經常出入他的事務所,如此而已。對這件事他不負任何責任,他的女秘書上崎也這樣說。他們並沒有把崛口介紹給我,只不過提到有這麼一個人。問他崛口的住址和來歷,山杉也不甚了了,說像崛口那樣的據客有的是。他硬說崛口雖然常來事務所玩,但從來沒有和他做過一次交易。」

經理陷入了沉思。

山杉喜太郎是位手段高明、心狠手辣的高利貸者。他的話令人迷惑不解,不知是否該相信他。山衫和支票騙子之間是否有一條無形的紐帶?

經理抱著頭,顯出一副中了圈套、難以自拔的弱者的樣子。

「經理,」專務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矮胖的身子立在經理眼前,深深彎腰一鞠躬。「對這次失誤,實在抱歉之至。真誠向您謝罪。」

他兩手貼在褲線上,畢恭畢敬。以謝罪方式而論,可謂極其標準。但這種禮節令人感到空泛,毫無意義。

關野德一郎仍然茫然若失地看著這一切。作為被告,他根本沒有謝罪的餘地。他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是個旁觀者。

「失誤之類的話以後再說。」經理的手從頭頂摸到臉頰上。

「當前首先要考慮的是這筆被詐騙的三千萬的支票該如何處置?」

「就公司目前情況來說,三千萬元數目實在太大了。」常務董事說道,「我們總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叫人拿走吧?上告司法當局,追查這伙騙子。如何?」

「常務說得對。」懶沼律師說,慢悠悠地點燃了一支煙。「不過,這樣一來,這一事件就會傳到社會上去,有損於公司的信譽,總而言之,這種案子對智能犯來說,不過是略施小技而已。正因為簡單,反而容易使人上當受騙。」

律師的言外之意是:如此簡單的騙局,竟然也有人上當,社會上知道後,會笑掉大牙。

「那麼明知是詐騙,支票到期難道還要照付嗎?」常務望著律師說道。

「如您所知,支票的性質是無形證券,只要有正當的第三者的背書,就不能不支付。在支付前,想要採取法律措施,必須在騙子尚未將支票脫手前向警方申訴,但恐怕這也無濟於事。此刻支票大概已轉到第三者手裡,雙方聯名背書去提款。所以,即使去申訴,只有徒然損害公司的信譽,毫無效果。這一點,我請各位慎重考慮。」

問題歸結到一點,是損害公司的信譽和體面呢,還是秘而不宣?

「這種事情,其他公司也碰上過嗎?」專務問。他剛才已賠禮道歉過,此刻臉色稍好些。

「就我私下聽到的,相當不少哩。」律師回答道。

「碰到這樣情況,該如何處置呢?」經理問道。

「一流大公司,」懶語律師說,「絕對保守秘密。有一家公司損失達一億元以上,可是怕事情外泄,他們不向司法當局起訴。」

再也沒有人提問題了。在這間巨頭辦公室里,一片凝重的沉默,只有常務董事不滿地嘟吹了幾句。

經理又用兩手重新抱起了頭,將身體的重心斜到沙發的扶手上。那姿勢誰也不敢正視,除了關野德一郎,其他三人的視線落到自己的鞋尖上。

只有關野一個人依然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經理突然鬆開兩手,抬起頭來,臉色通紅。

「好吧,既然報警沒有用,那就內部保密吧。」經理當機立斷,他主張維護公司信譽。其餘幾個人微微一驚。誰都不敢去看經理充著血的紅臉孔,趕緊移開了目光。

「關野君,你給公司造成這樣重大損失,你要負全部責任!」

關野德一郎從椅子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下子癱倒在油漆地板上。他趴倒在地,額角貼著地板。

關野走到外面時,已經八點過了。

銀座大街人群熙攘。這正是熱鬧時分。

年輕的情侶和中年的伴侶,緩緩地漫步在街頭。人們的臉上無憂無慮,顯出興高采烈的樣子。誰也沒有注意到關野德一郎這個被厄運壓倒的人,張張臉孔都很快活,對今夜和明天滿懷著希望。關野恍恍惚惚地猶如走在墓地里,周圍的一切同他無緣。他是孤獨的。櫥窗里明亮的燈光,隨著他身子的移動,照在他身上。

他走到舟坂屋前的小衚衕,要了一輛出租汽車。他下意識地叫住汽車,身不由己地坐了上去。

「先生,去哪兒?」司機握著方向盤問道。

客人沒有立即回答。其實,關野上了車,這才意識到,應該馬上告訴去處。

「去麻布。」關野不加思索,隨嘴說道。

汽車啟動了。關野靠在座位角落裡,眼睛凝望著窗外。汽車從新橋穿過御成門,行駛在芝公園中。公園裡的樹木,在車燈照耀下,呈一片白色搖來晃去。司機本來想跟關野搭訕,見客人不回答,也就不吱聲了。

到了電車道上,司機問去麻布希么地方。關野才如夢初醒答道:

「六棵樹。」

關野下了車,這才意識到自己一開始存心去找山杉喜太郎,一路上糊裡糊塗,來到了這兒。在他的意識深處,他想再見一次山杉喜太郎,究明事情的真相。其實那也是徒勞無益的。山杉根本不會理睬他。然而,對關野來說,就是這個山杉把自己的命運逼到如此地步,不來敲敲這堵牆,他是不甘心的。此刻他心亂如麻,是一種本能把他推到這裡來的。

山杉商事公司就在眼前,三層樓房,所有窗子都沒有燈光,黑洞洞的。大門自然也關著。

關野拐進旁邊的一條小衚衕,繞到樓房後面。黑漆漆的樓房寒氣逼人。他接了一下門鈴。

樓下的一扇窗戶亮了燈,閃出一個人影。那人推開半扇窗戶,沒精打采地探出頭來同:

「哪一位?」值班員說。

「我姓關野,山杉先生在嗎?」

「有事明天再辦吧。經理今天傍晚到關西去了。生意上的事,明天找主管的人談吧。」

關野頓了一下。

「那麼,能不能把女秘書上崎的住址告訴我?我有急事,今夜務必要見她。」

值班員打量一下站在暗地裡的關野的臉。

「你找上崎也沒有用,她和經理一起走了。不知有何貴幹?生意上的事,請您明天來找別人吧!」

他有點懷疑關野,說罷便關上了窗子。

關野在紙煙店裡,拿起公用電話的紅色聽筒,對接電話的人說:

「我是隔壁鄰居關野。總是麻煩您,勞駕請叫我的妻子接電話。」

等了約摸三分鐘,聽筒里傳來收音機播送的音樂。一會兒「咯咯」一聲,聽筒里傳來妻子千代子的聲音。

「喂」

「千代子嗎?是我。」關野說。

「嗯」

「我攤上了點事,最近回不了家。你知道就行了。」他按照事先想好的說道。

「喂,喂,那麼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知道,總之暫時不能回家了。」

聽筒里妻子還在「喂,喂,」喊著,關野咋嚎一聲,掛斷了電話。妻子的聲音還在耳際迴響。

他叫住一輛過路的出租汽車,說去品川站。

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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