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廣大的山脈僅有少數生物存活,這個人類只能造訪、無法定居的地方,生命有全新的地位……但群山並沒有騎士精神,我們總是忘記它們的殘暴,它們用風雪、岩石、冰冷無情地襲擊冒險攀登的人。
——喬治·夏勒《沉默之石》
電話中傳出噼里啪啦的雜音,像是隔著半個地球,摩頓森知道其實對方離他不超過兩百公里。「再說一遍?」那邊說。
「色倆目(祝你平安)。」摩頓森對著話筒用力喊,「我要買五捆一百二十五米長的鋼索,要三股的。先生,你有沒有貨?」
「當然有。」電話音訊突然清楚了。「一根鋼索十五萬盧比,這個價錢能接受嗎?」
「我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承包商大笑起來,「我是整個北部地區唯一擁有這麼多鋼索的人。我能請教您的大名嗎?」
「摩頓森,葛瑞格·摩頓森。」
「您從哪裡打的電話?葛瑞格先生,您也在吉爾吉特嗎?」
「我在斯卡都。」
「方便問您為什麼要用這麼多鋼索嗎?」
「我有朋友住在布勞渡河上游,他們沒有橋,我要幫他們造一座橋。」
「啊,您是美國人吧?」
「是的。」
「我聽說過您要造橋的事。到您村裡的小路,吉普車開得上去嗎?」
「如果不下雨的話可以。您能把貨送上去嗎?」
「如果安拉願意。」
他說「如果安拉願意」,而不是「不行」。十幾通被拒絕的電話之後,這是摩頓森聽到的最動聽的回答,也是最有意義的回答。現在他有鋼索了,這是建橋前最後也最困難的部分。時間是1995年6月初,如果沒有其他無法克服的困難,橋在冬天前就可以修好,明年春天蓋學校時就能派上用場了。
雖然摩頓森打電話給吉恩·霍爾尼時緊張得不得了,霍爾尼卻出乎意料地和善,而且又開了張一萬美金的支票給他。「你知道嗎?我那幫子前妻,有的一個周末花的錢就比這個數多。」不過,他也要求摩頓森做出承諾。「學校能不能儘快蓋好?我年紀大了,等蓋好時,寄張照片給我。」摩頓森滿懷喜悅地答應。
「這個人有鋼索嗎?」常嘎吉問。
「他有。」
「要多少錢?」
「跟你說的數目一樣,一捆八百美元。」
「他會送貨上去嗎?」
「如果安拉願意。」摩頓森把話筒放回常嘎吉辦公室的話機上。帶著霍爾尼的贊助金回到蓋學校的軌道上摩頓森很高興,而且這次他也很樂意利用常嘎吉公司的服務,雖然每筆交易常嘎吉都會抽取提成,但看在他廣大人脈帶來的效益上,這些傭金花得絕對值得。常嘎吉過去是警察,而且似乎認識鎮上的每個人,加上學校的建材存放在他那兒,他也寫了保管收據,沒理由不對他的長處和人脈善加利用。
摩頓森睡在常嘎吉辦公室吊床上的那個星期,每當看到牆上古舊的世界地圖上,坦尚尼亞仍印著舊名「坦格尼噶」時,總有一絲懷舊的欣喜。他偶爾也喜歡聽聽常嘎吉以前小奸小惡的故事。夏天天氣特別好,常嘎吉的生意很忙,籌備了好幾支登山探險隊,包括嘗試攻頂喬戈里峰的德國登山隊和日本登山隊,以及二度攀登加舒爾布魯木IV峰的義大利隊。也因為如此,常嘎吉辦公室的角落開始出現德國標籤的高蛋白營養棒,就像松鼠過冬的堅果存糧;書桌後頭則有一大箱日本寶礦力水特運動飲料,外加三四盒義大利脆餅。
訂好了鋼索,確定貨會送到後,摩頓森乘吉普車去了艾斯科里,一路穿過蘋果和杏桃樹的隧道攀升,直到希格爾河谷。晴空萬里,海拔五千多米的紅褐色鋸齒狀山脊彷彿觸手可及,山路則像從懸崖中雕刻出來的,勉強能讓車子通過。
但當他們轉到布勞渡河時,南方急馳而來的雲層——印度飄來的季風雨——開始籠罩車子。等他們抵達艾斯科里時,由於沒有車窗,車裡人人都已經淋成了落湯雞,濺了一身泥。
進入艾斯科里後,大雨狂瀉,司機說什麼也不肯繼續摸黑前進,摩頓森只好下車。到科爾飛至少還要步行好幾個小時,他不得不在村長哈吉·麥賀迪家隔壁的商店裡借宿一晚,躺在一袋袋稻米上,拚命把爬上來躲雨的老鼠趕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清晨,暴雨仍然像世界末日般傾瀉不止,吉普車司機也接了活計把一批貨運回斯卡都,於是摩頓森決定步行上路。他一直想改變對艾斯科里的印象,努力去欣賞這個地方,但這個村鎮已被「污染」得相當嚴重。所有往西北去的徒步者和登山隊都會途經這裡,許多人要在這裡僱用挑夫、添補用品,不肖商人們已經學會了狠狠敲西方人的竹杠。換言之,艾斯科里的商人通常會哄抬物價,並拒絕任何議價。
摩頓森在一條積水深達半米、兩旁都是土石屋圓牆的巷子里蹣跚前行,突然覺得上衣被人從後頭拉住。他轉身一看,一個滿頭虱子的男孩伸手向他討錢。摩頓森從帆布包里拿了個蘋果給他,男孩卻隨手丟進水溝。
經過艾斯科里北邊的一段路時,摩頓森得用衣角捂住鼻子才能呼吸。這裡是無數登山隊伍攀登巴托羅冰川的大本營,幾百堆糞便發出陣陣惡臭。
摩頓森最近讀了海琳娜·諾伯·霍吉的著作《古代的啟示》,對作者的觀點深有同感。諾伯·霍吉在此山南邊的拉達克住了十七年。拉達克和巴爾蒂斯坦幾乎一模一樣。諾伯·霍吉研究拉達克文化近二十年之久,最後的結論是:比起無限制地「改善」拉達克人的生活水平,保存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與土地和諧共處的大家庭生活方式——才能為拉達克人帶來最大的幸福。
「我過去一直以為,人類的『進步』是某種不可避免的趨勢,不容質疑。」她寫道,「我們被動地接受種種『進步』的做法:在公園中間開一條車道,拆掉有兩百年歷史的老教堂,蓋鋼筋玻璃帷幕的銀行……步調越來越快,生活卻變得越來越困難。但在拉達克,我不再這麼認為,我們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我很幸運地目睹了另一種『更正常』的生活方式——一種基於人類與地球共同演化的生存形態。」
諾伯·霍吉認為西方的開發者不應該盲目地給古老的文化強加上現代的「進步標準」,她提出工業國家應該像拉達克這樣的民族學習,建造永續的社會。「在拉達克我看到的是,社群,以及人與土地的密切關係,比任何物質或高科技都更能豐富人類的生活。這時我才了解,另外一種生存方式是可行的。」
摩頓森爬上濕滑的峽谷繼續往科爾飛前進,右邊就是湍急的布勞渡河,他忽然擔心一座橋可能給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落帶來的影響。「科爾飛的人生活非常辛苦,但他們身上有一種罕見的純真。」摩頓森說,「有了橋之後,他們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到達醫院,不用再花上好幾天時間,但我也擔心外面的世界會改變科爾飛。」
村民們在河岸邊迎接他,幫他坐進纜車。河岸兩邊是幾百塊大花崗岩板,堆在橋墩的預定位置等著開工。哈吉·阿里最後說服摩頓森,與其把石頭千辛萬苦運過河,或者看老天臉色從別的地方把石頭運上來,倒不如從河岸兩旁幾百米的山腰處把石頭切割下來用。科爾飛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石頭。
大雨中,摩頓森領著一群人去哈吉·阿里家,討論建橋的程序,一頭黑色長毛氂牛站在兩間房舍中間,正好擋住他們的路。十歲的女孩泰希拉拽著氂牛鼻環上的轡頭,好聲好氣地叫它讓路,她是村裡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海珊的小女兒。不過這頭氂牛別有打算,好整以暇地拉出一堆冒著煙的糞,泰希拉見狀趕緊把白頭巾甩過肩,蹲下來把牛糞和成一個個小球,然後往屋檐下的石牆上摔去,好讓糞球變干,以免這珍貴的燃料被雨水沖走。
到了哈吉·阿里家,莎奇娜握住摩頓森的手表示歡迎,他才想起這是第一次有巴爾蒂婦女敢碰他。她大膽地貼近他的臉,露齒而笑,彷彿在挑戰他的驚訝。因為莎奇娜的熱情歡迎,摩頓森也跨過限制,走進了她的「廚房」。裡面有一個石頭火爐,幾個架子和一塊變了形的砧板。摩頓森蹲在引火的草堆旁,跟莎奇娜的孫女嘉涵打招呼。小女孩害羞地笑著,用酒紅色的頭巾遮住嘴,又把整張臉藏了起來。
莎奇娜在一旁咯咯笑著,想把摩頓森趕出廚房,但摩頓森從舊銅壺裡抓了把草藥味的「潭布洛克」(高山茶),然後把水從塑料汽油桶倒進熏黑的茶壺,又給火里加了幾把樹枝把茶燒開。
他為開會的人們斟好茶,自己也拿了一杯,坐在哈吉·阿里和爐壁中間,氂牛糞燃燒的刺鼻氣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
「我的祖母非常驚訝,葛瑞格醫生居然跑進了她的廚房,」嘉涵說,「但她已經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也能接受。很快她的觀念就改變了,她開始跟我祖父開玩笑,說他應該學學他的美國兒子到廚房幫忙。」
不過在事關科爾飛的重大問題上,哈吉·阿里從不放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