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曠荒涼的鄉野小路上,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騎著一頭小毛驢。小毛驢走得很慢,似乎是信馬由韁。在小毛驢的後面,跟著一個身不由己的小女孩兒。小女孩兒大概只有四五歲,路不平,她走得趔趔趄趄的。但是她依然頑強地走著,一步不離地跟著前面那頭小毛驢。

正是早春季節,大地上還看不見些許的綠色,田野上光禿禿的,墳地里的老樹上棲息著幾隻蠢蠢欲動的烏鴉,似乎在等待著一種突兀而降的災難。陽光照耀在黑黢黢的麥田上,驅趕著積存了一冬的嚴寒。嚴寒實在太厲害了,連陽光都沾染上了幾分寒氣。一個小旋風,很小,大概只有煎餅那麼大。但是小旋風卻旋轉得很快,像一個小兔子似的從遠遠的溝沿上飛過來,追到了小女孩兒的身後便減慢了速度,又像一隻忠誠的小巴狗似的尾隨著。

陳天倫看著這副畫面有點兒怪,怪得有些神秘,有些恐怖。一個騎著毛驢的女人,一個步履蹣跚的小女孩兒,一個鬼頭鬼腦的小旋風。

這幅畫面是出現在與陳天倫平行的一條田間小路上的,而他正在趕著一駕馬車賓士在鄉村土路上。這副畫面他看見之後便不肯放棄了,他勒勒韁繩,將馬車的速度減下來,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副奇怪的畫面。那個女人沒有帶包袱,隻身騎在驢背上,位置很靠後,差不多已經騎在驢屁股上。驢身子前輕後重,壓得毛驢的腦袋一昂一昂的,樣子更顯得滑稽。陳天倫想,大概那頭小毛驢很瘦,脊背尖棱尖角的,而春天到了,那女人只穿著單薄的衣褲,騎在驢背上肯定磨得很不舒服,才把屁股挪到驢屁股的位置上。不管怎麼樣,驢屁股要肥碩一點兒,平整一點兒。他突然想起一句歇後語,老太太騎瘦驢——嚴絲合縫。他不禁啞然笑了。這個歇後語很形象,卻有幾分淫穢,讀書人不該對此津津樂道。

陳天倫看著想著琢磨著,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生髮出來:拍花子?是不是拍花子?

陳天倫也跟所有京畿的小孩兒一樣,差不多從剛懂事的時候起就聽到許許多多有關拍花子的故事。那是一種狼外婆一般的壞人,專門偷小孩兒,而且偷小孩兒的手段很陰險。他們將一種用小孩兒眼睛做成的迷幻藥撒在小孩兒的眼前,小孩兒立刻便被迷幻了。被迷幻的小孩兒會產生一種錯覺,身邊是兩條大河,後面有豺狼或老虎追著,他只有拚命地跟著前面的拍花子走。現在,跟在騎驢女人後面的小女孩兒是不是將兩邊的田野看成了滔滔河水,將後面的小旋風當做兇猛的虎狼了呢?拍花子將小孩兒偷走以後,便把小孩兒的眼珠子挖下來,用陰陽瓦醅干製成迷幻藥,再用迷幻藥去拍別的小孩兒。在聽這些傳說的時候,令陳天倫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拍花子拍小孩兒是為了炮製迷幻藥,炮製出了迷幻藥再去拍小孩兒,然後再去炮製迷幻藥,再去拍小孩兒……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循環往複的壞事呢?他們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呢?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們壞嗎?

陳天倫不能多想了,眼前這個騎驢的女人如果真的是拍花子,該想辦法把這個小女孩兒救下來。可是……沒有可是,這個騎驢的女人不是拍花子又是什麼呢?是小女孩兒的母親?絕對不可能!有哪個母親自己騎著驢,讓這麼小的女兒踉踉蹌蹌地在後面跟著跑呢?即便是後娘,也不會這麼狠心。

陳天倫認定他遇上拍花子了,他必須儘快將這個小女孩兒解救出來。他趕著的馬車現在是跟騎驢女人平行向前的,到了前面的路口他就該拐向一條回城的路了,到那時候就要與騎驢女人分道揚鑣,越離越遠了。他抖動馬韁繩,揮動鞭梢兒,催促著馬車加快前行。駕車的小騍馬甩起四蹄,土路上立刻揚起一片煙塵。

他提前趕到了路口,停下馬車,抱著鞭子跳下車轅。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田野,朝騎驢女人走的那條田間小路迎過去。騎驢女人看見了他,掉轉了驢頭朝相反的方向走。這一下露了餡,騎驢女人肯定是拍花子無疑。陳天倫撒開腿追了過去,邊追邊喊叫著:「站住……你給我站住……」

騎驢女人不再那麼優哉游哉地騎在驢屁股上了,也顧不得「嚴絲合縫」了,俯身騎在驢背上,使勁拍打著驢屁股,催著驢向前奔逃著。

那個小女孩兒跟著她跑了幾步,便跌倒了。陳天倫追上來,把小女孩兒抱起來。

小女孩兒果然中了迷幻藥,兩隻眼睛迷迷瞪瞪的,驚恐萬分地看著陳天倫。

陳天倫搖晃著小女孩兒,急著問:「你叫什麼?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女孩兒瞪著失神的眼睛看著陳天倫,一句話也不說。

陳天倫抬頭朝騎驢女人逃走的方向看了看,騎驢女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陳天倫無奈,抱著小女孩兒走到自己的馬車前,將小女孩兒放在車上坐好,揚起鞭子朝城裡的方向趕去。

漕運碼頭上開始熱鬧起來,山東、河南的漕船已經於三月一日之前抵通。開漕在即,倉場總督衙門東科西科漕科詳科印科堂房火房筆帖式經承門吏,坐糧廳三班六役八科六十四巡社七十二行,以及五閘二壩十三倉都緊張忙碌起來。

鐵麟正為甘戎丟失了蘭兒急得坐卧不寧,突然曹升進來說坐糧廳金大人和許大人來了。鐵麟吩咐讓在大堂等候,孫嬤嬤連忙送過來官服,為他換上。

由於都穿著官服,按大清規矩,坐糧廳廳丞金簡和許良年便向鐵麟行跪拜之禮。禮畢,鐵麟吩咐遞茶讓座,雙方客套一番,便分賓主坐下。

鐵麟原以為金簡和許良年是為甘戎丟失蘭兒來的,雖說此事他沒有通知坐糧廳,可是倉場總督衙門已經鬧得天翻地覆,通州城都快掘地三尺了,坐糧廳能不知道嗎?坐糧廳知道了,能袖手旁觀嗎?鐵麟實在不願意坐糧廳插手,心裡盤算著該如何輕描淡寫地遮掩過去,該如何婉言謝絕他們的效忠效力。沒想到,兩位廳丞卻沒有提及此事。他們是來向他稟報公事的,金簡一招手,一名跟隨而來的書辦便將一大摞賬簿清單擺在了鐵麟面前。

金簡謙卑地說:「這是河南山東兩省的漕幫呈送上來的明細賬單,請大人過目。」

鐵麟看著那足有一尺厚的賬單,盯著金簡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些什麼賬目?」

金簡一時有點兒發毛,說實在的這些賬目他是從來不看的。滿正漢副,按說他是坐糧廳的正廳丞,可是他從來是圖省心,怕麻煩,坐糧廳的大小事務,他都交給漢廳丞許良年處理。鐵麟看著他,他忙轉過頭示意許良年向總督大人稟報。

許良年是個慢性子,他明知道金簡在用眼睛示意他,卻不慌不忙,耷拉著眼皮沉吟起來,似乎是思索著該不該開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說:「向大人您稟報,河南直隸通州所幫船二十隻,天津所幫船十七隻,山東德州衛左幫船二十四隻,任城衛幫船四十三隻,平山前幫船四十三隻,平山後幫船四十三隻,臨清衛河南前幫船二十九隻,臨清衛河南後幫船五十七隻,江南徐州衛河南前幫船四十八隻,江南徐州衛河南後幫船四十七隻,共計漕船三百七十一隻。所運漕糧正兌米十四萬六千七百零九石,其中正米十一萬五千六百九十八石,耗米三萬一千零一十石;改兌米六萬五千七百八十石,其中正米五萬六千二百二十二石,耗米九千五百五十七石,正兌改兌總計二十一萬二千四百八十九石。輕齎銀九千三百一十兩,易米折銀一千五百一十二兩,總計銀一萬零八百二十二兩。船上還有行糧月糧九萬九千八百六十四石,折色行糧月糧銀三萬三千四百兩,貼役路費銀八萬八千五百六十兩,進倉腳銀二萬三千六百三十兩,蘆席銀六千七百八十兩,松板銀七千八百二十兩,楞木銀三千四百五十兩,備料銀七千八百兩,淺船銀四千五百兩,總計銀三十五萬一千八百兩。另外隨船還有土宜總共……」

許良年沒完沒了細水長流地說著,鐵麟早就聽得不耐煩了。想不到這個煙不出火不進寡言少語的蔫神卻是如此心中有數,好像他肚子里就裝著賬本,嘴巴就是一隻算盤。如此枯燥繁雜的賬目,他居然能一筆一筆絲毫不差地報出來。這還只是河南的賬目,還有山東的,江南的,浙江的,江西的,湖北的,湖南的,全漕一百零八幫,六千二百九十六隻漕船,所載漕糧銀兩,他都能倒背如流嗎?果真如此,他可真是個天才,不愧是吃漕糧這碗飯的。大清鴻運,皇上聖明,人才濟濟,真是什麼樣的人才都有。

相比之下,金簡卻傻子似的看著許良年的精彩表演。這個鑲黃旗出身的貴族子弟顯然是養尊處優慣了,腦滿腸肥,本來就長得胖,胖得成了一堆成不了形的肉,再加上他獃獃愣愣的大肉頭,更像個堆積得癱軟的泥胎。鐵麟等一些胸懷宏圖大志的宗室精英,早就意識到了漢族官員的精明強幹和滿族官員的墮落蛻化,金簡和許良年對比得更加強烈了。如果把這兩個人放在金鑾寶殿上比較一下,不知道聖上該做何感想。

鐵麟揮了揮手,制止住了許良年的稟報,真誠地說:「本官初任倉場總督,人地兩生,漕務不熟,還是請二位大人分心吧,這些具體的事務你們就按規矩辦吧。」

聽了鐵麟這句話,金簡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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