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維茲和西班牙甘椒的危險

「我不明白!你說你打嗝已經停住了。我星期天給你打電話時,你說你很好。」我坐在我辦公室里,一邊說話一邊拿筆往一本黃色的便簽簿上戳。恐慌已經使我惱羞成怒,格瑞爾正在走廊上走來走去。

「我沒事!但是昨天夜裡又重新開始了,打了一整夜。我今早給我醫生打電話了,她讓我去聖•文森特做些檢查。」

「你要去那裡多長時間?」

「她說要幾天吧。」

「那好……他們……要做些什麼檢查?會是什麼病?」我把一隻文件夾的尖頭刺進手指甲里,刺出血來。沒人會為個打嗝去醫院的!

「他們也不清楚,他們整天……嗝……都在給我抽血。」他停住了,我聽到他吸氣,接著是另外一個嗝。

「那好,我下班後就過去。」

「不,別麻煩了!你來了也做不了什麼。」

他認為我去了會無濟於事,這話讓我有些失落,但是這又使我感到一種解脫。我禁不住感到羞愧,我問:「維吉爾怎麼辦?」

「我弟弟會照顧他。」

「那你的工作呢?他們今天沒要你去上班嗎?」

「我說我家裡有急事。」

我聽到電話後人聲嘈雜。

「我得掛了,他們要我下樓去做個核磁共振檢查,以後跟你聊。再見!」我聽得出他聲音里的壓抑,這使我心裡隱隱作痛。我真想保護他,不讓那些醫生那樣折騰他。

我緩緩放下電話,呆坐了一分鐘。最後我看向格瑞爾:「我不清楚情況怎麼樣;他也不清楚。」

格瑞爾坐到我對面,緊叉雙腿。「那麼,他還好嗎?」她問。

「我不知道。」

她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在這一刻,我不需要那樣的眼神。

福思特在小組上告訴眾人,他已經把那個英國佬踢出門了。他給了他一張一萬元的支票,然後命令他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大家問他怎麼會下定決心的,他稍微但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含糊不清地說:「我只是弄清楚我想要什麼了。」

我談起了皮格海德,沒談太多。「失落是種感情嗎?」我問眾人。

「聽到那個我很難過。」我們一走到外面時福思特就說。

「謝謝。」我說,我突然感覺到自己很渺小。

「我真希望我能多了解你一些,」他溫柔地說,「這樣我就能抱抱你了。」

「你不一定非要,」我停了停,「我是說,非要多了解我一些……」

福思特張開了雙臂,我投入了他的環抱,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抱我不像那些酒鬼在會議結束後抱對方那樣。他抱我也不像他只是一個我在小組治療上見過三次,喝了一次咖啡的癮君子;他抱我,彷彿我們已經認識了一生一世!

他沒有伸手拍我的背然後四五秒鐘後再拿開,他緊緊地抱著我,呼吸緩慢、粗重,彷彿他在教我怎麼呼吸。

「我很害怕。」我在他的肩頭說。

「害怕什麼?」

「一切。」

「你知道你需要什麼嗎?」

我感覺到它在逼近。他會說,你想口交。他終歸也只是另一個皮格海德,終歸和其他只想要發泄自己慾望的男同性戀沒什麼區別。

「什麼?」我寧願我不知道。

他溫柔地將我推開,以便能看到我的臉。

「你需要一塊夾土豆片、維茲乳酪和西班牙甘椒的三明治,而不是那種低脂土豆片的。你需要貨真價實的一塊。」

福思特的家離我辦公室只有幾個街區,他住在一棟高層公寓的四十七層。他的家很漂亮,到處都是裝滿書和各式各樣卡其布褲子的箱子和柜子。很顯然我們可能找了同一個裝修師。

他的答錄機一直在閃,他走了過去。「哦,天哪。」他說,按了播放鍵。「你有十五條新留言……」福思特按了暫停,然後刪除。那隻老式的卡帶機開始呼呼工作起來。

「肯定是凱利。自從我把他趕出去後,他每天都要打二十通電話過來,要求搬回來。或者要更多錢。」

「哦,聽到這個很難過。」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做三明治的材料。

「我能用你的電話嗎?」

「當然。」他頭在冰箱里說。

「你在哪兒呢?」海丁像家長一樣問我。

「我在福思特家。我們準備做點三明治吃,聊聊天。」

「你在那個吸毒的家裡?吃點三明治?」聽他的語氣,彷彿是我剛告訴他我正穿著「北美男性」NAMBLA,美國臭名昭著的戀童癖者組織,男童性愛聯合會。的T恤在操場邊上不懷好意地晃蕩。

「無論如何,我不想你操心我在哪兒。我待會兒就回家。」

我在他再說話前就掛斷電話。

福思特從廚房裡走出來,端著兩塊三明治和一小堆一次性盤子。「不能拿瓷器裝維茲乳酪和西班牙甘椒的三明治吃,得用紙盤子。」他一邊說一邊把紙盤子放到咖啡桌上。我坐在沙發里,他坐在椅子里。

福思特說起凱利。說起凱利是如何瘋狂;說起他是如何希望他不要再打電話騷擾;說起他想養一隻狗;說起他想念南卡羅萊納。他還說起他在「時光」咖啡館做服務員。他根本不缺錢,但是這樣能使他在夜間最想吸毒的那段時間有事可做,分散注意力。他滔滔不絕。我已經吃完了整個三明治,而他只吃了一半。他的膝蓋上下不停地飛快地抖動,他的眼睛抽動。突然間,他不再像個電影明星,而像個癮君子。

我被一陣莫名其妙的舒適感包圍住了。他是如此渙散和混亂,我看著他,彷彿在東十三大道的「豪庭」電影院看一場奇妙的藝術電影。

「你要說說皮格海德嗎?」他最後問。

我吞下一片土豆片,「不。」

「那好。」他說。

我笑起來,又吃了一片土豆片。我不想說話,因為說話使事情真實。

「你知道嗎,當我那天遲到時走進小組,我立刻就注意到了你。」

我吞下土豆片,我吞咽的時候喉嚨發出聲音,他聽到了。

「我也立刻注意到你了,」我說,「我是說,我注意到你,是因為你遲到了。」我極力平靜,像一塊木頭般刻板清晰地說。

我們陷入一陣緊張的沉默,彼此竭力不看對方。這時電話響了,「哦,該死的。」他拿過電話,「你想怎麼樣,凱利?」他咆哮道,他轉了轉眼珠,「不,凱利。」

沉默。

「我說了,不!」

又一次沉默,「再見,凱利。」福思特掛斷電話,然後伸手把後面的電話線拔掉。

「抱歉,我們說到哪了?」

我們說到你告訴我原來你一直都在撒謊,原來你根本不是個吸毒鬼,原來你真的和你看上去那樣甜蜜而溫暖,原來你冷漠的明星相和真實的你無關。

「我不知道,我記不得了,三明治真不錯,謝謝。」

「你太客氣了,現在覺得好點了嗎?」

「我好多了!真的,不再害怕了。」

「好。」

「我得走了。」

「哦,這就走了?」他問。我看著他,這個吸毒鬼,但是我還是邁不動腳,渴望能多待一會兒。

「待會兒走。」我改口道。

「好,」他說,「待會兒比現在要好多了。」

然後他又說抱歉,他要換一下衣服,他衣領後的商標刺得他難受。他說他待會兒就回來,問我介不介意。

「不。」我說,我幾乎又想脫口而出,要我幫你換嗎?

他消失在走廊盡頭。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拿著件白T恤回來。他走進浴室,打開燈。我能從一隻打開的醫藥櫃門的鏡子里看到他,我想他應該看不到我在看他,我看見他頭靠向鏡子,應該是在看鼻子上的黑頭。我看見他解開襯衫的紐扣,把它脫下來,搭到浴簾桿上。他肌肉強健的胸膛上布滿了黑色胸毛,其中一縷一直往下延伸,以完美的曲線鑽進他的牛仔褲腰裡。當他把白T恤套上頭時,他的腹部收縮。這是一個連性取向正常的男人都想看的男人。他們會花九元五角買張票,然後再花七元買桶爆米花和一小杯可樂去欣賞他。

他輕輕關上燈,輕快地走進房間。這次他坐到沙發上,但是坐到離我很遠的角上。「現在好多了。」他微笑著說。

他的白T恤被他的二頭肌綳得緊緊的,他的乳頭從棉布後面突出來,我能看到後面有一片黑色胸毛的影子。

「想看看我的相冊嗎?」他問。

「當然。」

他起身走到書櫃,回來後直接坐到我旁邊。他的膝蓋碰到了我的,他在我們的大腿上把相冊打開。他一面翻一面給我解釋:從某某地方來的姑媽,某某叔叔,某某堂弟……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我只顧著看他的手和手臂。我被他從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