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國人的入侵

海丁從復原院打來電話,要求對方付費的,我接了。

「我明天要走了。」他用我念念不忘的輕快的英國口音告訴我。

「真的?你要去哪,做什麼?」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哦,我其實沒地方可去,除非回倫敦;但是我還不想回去,所以我想……」他聲音低下去,「我想,我能不能先到你那兒住一陣子,只是一陣子……」

我興奮地打斷他的話,「當然可以,我太高興了。」

「真的?」

「真的!你馬上來,我這兒肯定會成一個小復原院。」

最後我們說好他明天晚上八點到我這兒。掛斷電話後,我繞公寓直走,像個瘋子一樣露齒而笑。我這兒不大,但肯定不比復原院的房間小。海丁可以睡在沙發上,像只寵物一樣。

他可以抱著我給他買的毛絨玩具睡覺。

第二天上班時,我們得知我們進入威克森姆啤酒廣告的最後決選了。這意味著我們打敗了其他七家競爭對手,闖入三強。

「這次我感覺真不錯。」格瑞爾說,「Faberge那次真是太糟了。」

我們的香水客戶決定不發行新款香水了,定單已也被撤除了,這讓我如釋重負。我不需要在再為那筆定單費神了,我巴不得離Faberge那些蛋越遠越好。

「知道了,嘮叨鬼。」我嘲諷地說。

格瑞爾通常上班時桌上會有本《每周娛樂》。我隨手翻了翻,奇怪的是,雜誌上的那些名流們總讓我想起福思特。我被一種莫名其妙的痛苦擊中了!

「我不喜歡梅格•瑞恩。」格瑞爾宣布說。

「為什麼?」

「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套『我內心一片平靜』的論調,我覺得她其實是個很暴躁的人。」

「哦……好吧,」我說,「我們不該管那種閑事,是不是?」

「哦,好吧,隨她去。」她說。

很好,這才是我認識和喜歡的格瑞爾。

我低頭時,看到我桌子抽屜有個東西突出來,我狐疑地打開了它——抽屜里塞滿了從雜誌上撕下來的彩頁。「這是什麼?」我一邊說,一邊把它們抽出來,打開看。我花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是一些收集下來的啤酒廣告,而且像是精心收集的。「你乾的?」我問格瑞爾。

「什麼?」她說,湊過來看。

我打開了一張廣告給她看,「這個,是你把它們塞到我抽屜里的嗎?」

「哦,真是奇怪,」她說話的語氣使我相信她是無辜的,「是誰要這麼干呢?」

我把它們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筒。我儘力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個可惡的玩笑;但是我仍然覺得渾身不舒服——某個人費了半天勁,花了不少時間收集這些廣告給我?

這倒是像我頭腦發熱時會做的事。

海丁的那班飛機遲了六個小時,他凌晨兩點時才到。我們在東鄉村的一家二十四小時店吃了晚飯,然後一直坐到五點,神智不清、興緻勃勃地勾畫我們清醒健康的未來。不喝酒而自醉的感覺妙不可言。

海丁待多長時間還沒定下來,至少兩三個星期吧,要是一個月或者我的整個下半輩子那更好了。我們惟一敲定的事是:如果他舊習重犯的話,我就請他離開。我幾乎不能想像他還會重蹈舊轍,因為他看上去已經下定了決心;而我也清楚我也不會了。我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麼事,一定會走到底。

今晚我感覺自己不可思議地歡欣鼓舞,這估計就是傳說中的粉紅色的雲,上帝的靈光。海丁把他的行李放到沙發旁。沙發被我鋪成了一張臨時的床,整個房間一下緊湊起來。我真高興我不再孤獨一人了,我覺得充滿了安全感。大概五點半的時候,我們各自上床睡覺。

鬧鐘九點時響起來,把我們倆個都鬧醒。「你有沒有覺得你喝多了似的?」我迷迷糊糊地問。

「好像是。」

「我不是指累,我是指……」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插話道,「我覺得我彷彿喝了整整一瓶酒,感覺很愧疚。」

「就是那個!」我如釋重負地說,我欣慰地發現我不是惟一一個因為太幸福而惴惴不安的人。

我爬出被窩,伸腰扭腿。「我下班後要去參加一個小組活動,所以七點半左右才回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八點佩里街的會議。」

「太好了。」

「你今天有何安排?」我問。

他傻笑起來。「哦,不知道,可能會舊病複發吧。」他大笑,「實際上我要去見卡爾•非什爾公司的一個人,談談我給他們做兼職音樂編輯的事。」

我問他卡爾•非什爾是什麼公司。

他說是一家知名的古典音樂出版商,他以前跟他們合作過。我幾乎都忘了海丁不僅僅是個癮君子,還是個古典音樂編輯。我立刻想,可千萬別看我的CD收藏:我的全是麥當娜、朱利安•佛漢……還有一個藏得很好的貝蒂•米德勒。

上班時除了等啤酒商那邊的消息,無所事事。因此我和格瑞爾充分利用了這些時間翻雜誌、打長途電話和對別人評頭論足。

「他可愛嗎?」當她得知海丁搬來和我住時,問道。

我拿起一隻鉛筆像飛標一樣擲向吊頂,扎了進去。「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之間根本沒什麼化學反應,我們只是在一些方面很合得來。」然後我跟她說起前天晚上我在酗酒者會議上聽到的話,那杯水。

「天哪,真是見地深刻。」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隻文件夾在釘書機頂上像小馬一樣繞圈疾走,「你現在一定對你擁有和面對的一切充滿感恩。」她凝視窗外,「我也要提高警惕,我好像太容易失控了,我看的書都說憤怒對身體有害。」

除了熱衷於收集愛瑪士Hermés,法國時尚品牌。鱷魚皮手提包和馬諾洛ManoloBlahnik,時裝界的傳奇人物,被譽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鞋匠。的露跟女鞋外,格瑞爾還是個勵志類書的狂熱者。

「我真希望我也酗酒。我是說,你得到了那麼好的治療,還有那些會議上那麼深刻的見解。」

她這麼一說,真讓我有點沾沾自喜,但接著我又有點顧影自憐了,「你也可能會酗酒的。」我說。

「不,」她嘆氣道,「我不可能成一個合格的酒鬼,我倒可能成一個酒鬼的好妻子。我比較善於合作,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一直相處很好的原因。」她認真地看著我,「我很高興你是個酒鬼,」她補充道,「我是說,我很高興你獲得了這些治療,彷彿我也間接從你那兒得到感化似的。」

我沖她微笑,你這個笨蛋。

「不,我的意思是,我也參加過你的那種『讓一切過去』的聚會,我也感到我的困擾少多了。現在你又提醒了我這一點,我甚至在我冰箱上貼著一個『讓一切過去』的字條。」

她的話讓我意識到眼下發生什麼了:格瑞爾正在轉型;她正在或多或少地轉變她自己來適應剛轉型的我。

小組活動時,我談起了工作。我談起我是如何疲於應付工作,接著我告訴每個人海丁是如何搬來和我住的,我談起我們是如何在復原院結識的。眾人一致同意只要我和他注意彼此保持界限,這會是段好經歷。

福思特氣勢洶洶地談起他打算如何要他的那位英國人離開,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眾人都鼓勵他:「是的,你應該這麼做。」聽上去好像他來這裡六個月以來一直在設法趕那個人走,而且他好像已經進出復原院四次了。

有三次我捕捉到他凝視我又避開的眼神,我感到和他之間有一種奇怪的無形的聯繫。我在想是不是只是我的個人幻想,我又想起上周他穿長袖粗斜紋棉布衣服而今天穿了件緊身白T恤,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寓意。

活動結束後,我朝公園大道趕去,好及時在佩里街和海丁碰頭。

福思特突然出現。「嘿,奧吉,等一下。」說著他遞給我一張紙條,我看到它上面寫著電話號碼。「我只是想給你我的電話號碼,你知道,萬一你想找人聊天的話……」他好像對我眨了眨眼,或者只是平常的臉部肌肉抽搐?

酒鬼們總是喜歡交換電話號碼。在復原院里我就知道最好找別人要些電話,以備你想找人說話。我已經在佩里街攢了十個陌生人的電話,我去那兒的第一個晚上就拿到了六個。「如果你想交談,儘管打給我。」人們總是這麼說,酒鬼們之間交朋友輕而易舉。

「好的,謝謝。」我說,把紙條塞進我牛仔褲的前兜里。「我很感謝。」我儘力裝作自然隨意,我裝作就像以往接到別人的電話一樣。

「那麼下星期見。」福思特說,他笑著往街里走去,一邊招手。一輛計程車彷彿久候多時似的立刻停下來。

當我走進佩里街會議時,我依然還想著褲兜里的紙條,彷彿那裡裝著一塊熱源。

海丁拿著兩大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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