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準備著陸

當我打開我的公寓房門時,我發現我壓根兒還沒做好準備。雖然我對這一切已經屢見不鮮,但是我還從未在三十天的清規戒律的生活後再遭遇這一切——我的房間里到處都是德華士的空瓶子!好幾百隻。它們盤踞了所有空處:廚房的檯子上、冰箱頂上……我用來做書桌的桌子底下還有許多,只有放腳的地方是空的。它們靠牆排一排,十一尺長,七個瓶子高。這好像比我記得的要多得多,彷彿我走後它們自我繁殖了。

空氣里全是濕氣和霉味,一隻只綠頭蒼蠅在瓶口盤旋著,它們在廚房水槽上方的天花板處飛成了一層黑雲,死蒼蠅像灰塵一樣蓋了一片。

房間里到處都是衣服,蓋著地板、椅子、沙發和床。微波爐頂上還有一整瓶酒。這根本不像是做電視廣告的人的家。

眼前的場景,只用一個詞可以形容:骯髒。

與我以前和那個瘋精神病醫生住一起時的環境沒有區別。

剛在復原院里洗完腦後,我把那瓶酒拿到浴室,把它舉到燈光下。看到這漂亮的酒了嗎?難道不是很漂亮嗎?是的,很漂亮。我把瓶蓋擰開,把酒倒進馬桶里,沖了兩次水。然後我想,為什麼我沖兩次水呢?答案是我已經意識不清了。我不能保證我不會伸下頭去喝馬桶里的酒,像條狗那樣。

我現在有兩個選擇。我可以坐著哭——這是我第一本能;或者我把家裡打掃乾淨——這簡直像中樂透彩一樣難。但事實上我這麼做了——我開始大掃除。

我埋頭苦幹,只是中間停下來聽了聽電話留言。第一條留言是吉姆的:「嘿,夥計,你的那個什麼復原院是開玩笑吧,是吧?」電話那頭音樂吵鬧人聲嘈雜,所以我肯定他是在一家酒吧里打過來的。我按了跳過,到下一條留言。「奧古斯丁,我是格瑞爾,我只是想讓你到家時能聽到我的留言。」

格瑞爾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讀擬好的草稿,我敢肯定是這樣,格瑞爾就是那樣的人。我有一次看見她掃描她的駕照照片和二十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髮型照片,然後,她再用Photoshop把自己的臉貼到每張髮型裡面——她要用這個方法決定她是否要留劉海。

「歡迎你回家!這話有點老套,我想……」僵硬的大笑事,「我只是想說,我希望你一切都還順利,希望你現在好些了。我想不起你說的回來上班的時間了,所以打個電話告訴我一聲好嗎?那好……那麼……好……再見。」

接著是一條布拉客巴斯特音像店的留言。他說我《火燒摩天樓》的碟過期未還,欠了八十元。另一條還是吉姆的,這次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過沮喪。「哇,夥計,可能你真的去了復原院了。我醉得一塌糊塗,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或許你能教我一點你剛學的那些垃圾。我現在得歇一會兒了。」

剩下的留言一一播了出來。最後一條是皮格海德來的。「嘿,今天是星期五,我知道今天你該回來了。我在想,你可以過來,我給你做晚飯吃。也許可以做洋蔥炒肝,紀念你的新生。」留言結束時他打了個嗝。

這些酒瓶一共裝滿了二十七條工業垃圾袋。七個多小時後,我終於收拾乾淨了,也早已經汗流浹背了。我去了凱馬特Kmart,美國大型百貨連鎖店。買了十一隻草木香型蠟燭,點好了開始香熏屋子。四十分鐘後,房間里流淌出人造松香味,現在應該會是個去匿名酗酒者會議的好時間。

我撥了411。「請問是哪個城市?」

「曼哈頓。」我說,已經開始擔心下面該說什麼了。

「什麼類別?」

我清清嗓子,提醒自己是在通過光纖電纜和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交談。「嗯,是匿名酗酒者會議的電話。」我真希望她要麼掛掉電話,要麼沒聽清楚,讓我重說一遍。我很抱歉,是什麼?什麼匿名?

但是她立刻就給了我號碼。我撥了過去。「你好,我剛從復原院出來,我不太清楚本城的匿名酗酒會議在哪……」

電話那頭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蓋普Gap,美國著名時尚休閑品牌。的僱員:乾脆利落且和善。我敢肯定他正穿著一身卡其布衣服,周身散發出夏天的氣息。「你住在哪兒?」

「我在第十和第五大道的拐角處。」

「那地方很酷。」在給我七個不同會議的單子之前他說道。我現在才發現,紐約是個喝酒的好地方,不僅是你想喝酒,而且還包括你想戒酒,這裡有許多會議可供選擇。

他提到佩里街會議,我記得「安定葯醫生」跟我提起過這個。下場會將在八點開始,於是我決定就去這家。

會場離我公寓只有十分鐘的行走路程,但是我還是立即出發了。與其在家坐著,還不如出去走走。我七分鐘不到就走到了那兒,我走得太快了。我發現自己還有一個小時時間可以消磨,而皮格海德就住離這五分鐘路遠,於是我決定順便去一趟。

看門人一看到我就離奇地興奮。「你在那兒還好嗎,奧古斯丁先生,」他說,「好久不見啦。」

我真想揪住他的制服領子說:「皮格海德跟你說什麼了?無論他說什麼,你都一個字也別信。我是去馬德里拍廣告去了。」

但我還沒來得及這麼做,他就說道:「哦,你朋友剛遛完維吉爾回來。」維吉爾是皮格海德那隻好鬥的白色德夏犬。維吉爾更喜歡我。

我乘電梯到了四樓。皮格海德的公寓是右邊最後一家,長走廊的盡頭。但是我已經能看到他家的門開了,因為我看到維吉爾的頭伸了出來,還有他項圈旁皮格海德的手。「去找他。」皮格海德說。維吉爾衝到走廊上跑過來,不停叫,很快就咬住我的褲腿。

我彎下身,拿手抹抹他的背。「維吉爾,維吉爾,真是乖孩子,真乖。」我朝皮格海德家的門跑去,維吉爾在我腳邊一邊跑一邊叫。

我從站在門口的皮格海德身邊擦身而過,徑直走進起居室,然後把維吉爾抱起來扔到沙發上。他被沙發彈到地上,立刻又對我叫起來,我又把他扔到沙發上。這回他跑到房間一角,叼了一根橡膠胡蘿蔔過來,把它扔到我腳邊,不停地叫。我把胡蘿蔔轉身扔進卧室,他立刻朝它沖了過去。

「你這個混蛋,」皮格海德終於看清了我的臉,「我幾乎認不出來你了。」

我脫下夾克,把它扔到餐廳的一隻椅子上。

「別那樣,」他說,「掛衣架上去。」

當他朝衣櫃走去拿衣架時,我問:「你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要大衣衣架?那種瓊•克勞馥JoanCrawford,好萊塢四五十年代著名影星,在私生活中經常用各種慘無人道的方式虐待她的兒女。用來打她孩子的衣架?」

「不,傻瓜,不是那個。我是問我怎麼不同了?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他轉轉眼睛,走到衣櫃前把我的大衣掛起來。「你看上去很不同了……更年輕了……你還瘦了這麼多。你看上去很棒。」他笑了,然後不再看我,似乎很羞澀。他走進廚房,我尾隨其後。「要喝點什麼?」在我回答前,他糾正道:「我是說果汁什麼的。」

「哦,上帝,是不是從現在起該這樣了?」我哀嚎道。

他從食櫥里拿出兩隻玻璃杯,打開冰箱。我注意到酸果蔓汁旁邊有瓶夏敦埃酒。「實際上,」我說,「我想喝點夏敦埃酒,只喝一點。」我拇指和食指做出兩寸的樣子。

皮格海德有些為難:「什麼,夏敦埃酒?」

我故作輕鬆地將屁股靠到灶台上。「是這樣的,我們允許喝夏敦埃酒。因為它不是真正的酒。你知道,它只是葡萄酒,沒關係。」

他站在那兒,手放冰箱里,來來回回地看著酸果蔓汁、酒和我,一臉為難。

我對他露齒一笑:「我開玩笑的啦。」

他給我們一人倒了一大杯酸果蔓汁,把它們端到起居室。他坐到沙發上,坐在他放飲料的茶几旁邊。我坐到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我嘟嘟噥噥說著我的一些感受,我的困惑、快樂、難過、壓抑和疲倦。他抱著我的肩膀,頭靠到我頭上。「沒關係,會好的,」他說,「你還是那麼一團糟,但至少你不是醉鬼了。」

維吉爾跳到沙發上,彈到我肚子上,幾乎要把我胃裡的東西都要壓出來。他汪汪直叫,我把他的腦袋捧到手裡,使勁抹了抹他的臉。

「維吉爾很想他。」皮格海德說,我看向他,但他扭過頭看著他的手。

「我也很想他。」我溫柔地說。

我把那隻沾滿口水、吱吱作響的橡膠胡蘿蔔撿起來使勁扔出去,不管它是不是會砸到牆或燈或一幅畫。皮格海德不會在乎那些考究的傢具和裝飾品被砸壞,如果有燈被砸壞了,我知道他也不會在乎,因為是我砸的。但是如果是別人砸的,他會暴跳如雷的。在這點上我覺得很自豪。

「晚飯想吃什麼?」他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吃不了飯了。我幾分鐘後得離開,還有個會。」

「匿名酗酒者會?」他問,「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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