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學者的酒精中毒

「我叫瑪麗安。我酗酒,吸毒。」瑪麗安一邊看著她腿上的肥手,一邊說。

「你好,瑪麗安。」在座的人唱歌似的回應道。

「我來了我該來的地方。」瑪麗安對她的手說。

「你來了你該來的地方。」眾人附和道。

「我感受我的感受,並與他人分享。」

「你感受你的感受,並與他們分享。」

瑪麗安的目光穿過房間,在眾人中稍停了一下。「我愛我自己。」

「你愛你自己。」眾人同意。

「我是有價值的人。」

「你是有價值的人。」眾人又齊聲應和。

瑪麗安臉上閃過一絲笑容——她的臉紅了。她在她的牛仔褲上擦擦她的手,然後轉向她右邊的人。

「我叫保羅,我酗酒。」孕婦保羅說。

「你好保羅酒鬼。」眾人一字一頓地說。瑪麗安也附和道,她現在可以從容不迫地看著保羅了,後者正盯著地板,極力抑制自己緊張的笑容。

「我是個好人。」

「你是個好人。」人們都同意。

「我會好起來的。」保羅樂觀地說。

「你會好起來的。」酒鬼們再次同意。

「我會洗心革面,找一個好男友。」保羅露齒而笑。

「你會洗心革面,找一個好男友。」眾人唱道。

「我是有價值的人。」他說,手在腹部交叉。

「你是有價值的人。」眾人說,而我沒有吭聲。

如早上一個顧問所說,宣證會是要我們宣證自己很強大。比如,如果我覺得自己胖,我應該說:「我很瘦。」然後其他人會證明這一點。他們會慷慨激昂地引吭高歌:「你很瘦。」就這麼簡單。通常最後你要以「我是有價值的人」結尾。

這真的很好笑。好像以前我也有類似的宣證,但都沒有收到同樣的效果。我記得我多次跟格瑞爾說:「我沒醉,我以後不會再醉熏熏地上班了。」而她會說:「胡說!你這個騙子!」

最後轉圈轉到了我,四周陷入寂靜。而我還在開小差,我正在想像我走進明尼阿波利斯市中心的一家珠寶店的情景。我要買只好表,我原來那隻送給了一位前警官。我和他在我公寓里一夜雲雨後,就把手錶送給了他。

有人清了清嗓子,所有目光聚到我身上。

「我叫奧古斯丁,我酗酒。」我回過神來,喃喃地說。

「你好奧古斯丁。」眾人說。

「我很高興能來這兒。」我口是心非道。

「你很高興你來這兒。」他們重複。

「我吃完午飯後不會走。」我說。

「你吃完午飯後不會走。」他們作證道。

我想,差不多了。

「還有呢……?」有人說道。

「還有什麼?」

「還有,你是有價值的人。」三四個人不懷好意地說。

哦,上帝。「我是有價值的人。」我嘲諷地說。

「你是有價值的人。」他們一字一頓地強調道。

宣證會結束後,我徑直加入小組討論。今天可愛的大衛沒有來,顧問由雷來當。雷是個大塊頭的女人。彷彿為了強調這一點,她穿得花里胡哨,碩大的花開遍她全身。她的聲音不怒自威,使我想,我不可能僥倖逃脫,我甚至連這個念頭都不能有。

「今天我談論後果。我們喝酒的後果。有誰說說看有哪些後果?」

沒人吱聲。

她環顧四周,直直盯著每個人,包括我。她盯了我很長時間,我不禁毛骨悚然。我想,這比在地鐵里,和一些在六月里戴萬聖節面具,疑似強盜的人面面對峙還可怕。

雷兇狠地露齒而笑。「哦,我明白了。你們沒人遭遇過你們酗酒的後果,是嗎?你們真是一群幸運的酒鬼啊。」

聽到這話,我惟一的反應就是想跳起來破口大罵。

依然沒人說話。眾人彷彿都老僧入定了,看都不看別人一眼。我猜我們都在看我們的鞋帶,努力研究上面的結。

「那麼好吧,我來告訴你們。一個後果是,你們喝醉後,在酒吧里遇到另一個醉鬼,然後你們就開始交往,每晚你們都一起喝酒,每晚這個你勾搭上的酒鬼會把你打得半死,然後到早上他再道歉,然後你原諒了他,但是如果他把你臉上的骨頭都打斷了呢?或者更嚴重……」

她停住了。我的手不停出汗,頭暈,彷彿在坐過山車。

「你周圍的朋友都會指責你,說你簡直瘋了,跟那個醉鬼在一起。你反擊說那不關他們的事。漸漸地,你朋友都沒了。但是你不在意,因為你覺得你還有酒,還有你的酒鬼。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

她又停了停。「當然,還有個後果就是你可能會失業,甚至失去自尊。你可能每日墮落,家裡亂糟糟一片,水槽里堆滿了盤子,你都不管。」

這彷彿在向我敲警鐘!我想起我的公寓,它是我最深最黑暗的秘密,我酗酒不是秘密。我通常和吉姆喝酒前已經在家裡喝醉了,這也不是秘密。

公寓是我的秘密!它裝滿了空酒瓶!不是五隻或六隻,而是三百隻。三百隻一升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瓶,它們佔滿了我公寓里的空地。有時我自己也會被眼前的景象嚇一跳。最可怕的是,我真的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你會想,我平時應該把空瓶子扔到垃圾房才行,但是通常我會留兩隻下來。因為我覺得只是暫時留兩隻,不算多。於是,就有了第三隻。漸漸地,越積越多。然而可笑的是,我並不是那種熱衷收藏的人。我不會收集朋友們的舊明信片,也沒有童年紀念物。我的公寓設計也現代、簡潔,是你所想像的紐約廣告人士的宅邸。

地上除了到處是酒瓶外,還到處是雜誌。

每次我將瓶子清除出公寓時,我都暗暗發誓,下不為例。但是依然惡習不改。我不喝威士忌,喝啤酒時,啤酒瓶就會有一堆。我有次心血來潮,數了一下:一共一千四百五十二隻。當我在午夜,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馱著裝塞滿幾百隻瓶子的塑料垃圾袋下樓,扔掉它們時,我才開始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趁自己還沒改變主意前,我脫口而出:「我認為,我對你剛才說的話有話說。」我已經用了「我認為」句式。

她看著我,雙手疊胸,滿意地點頭:「繼續。」

我說起我那些酒瓶。我說起我如何因為它們而從不邀請朋友來家裡。「實際上,每次我聽到走廊里有走動時,我都嚇得一動不動,害怕有人來敲門。我假裝我不在家。」

說到這裡,我心裡隱隱作痛。怎麼會有人像我這樣?我覺得自己名譽掃地。於是我又說道:「我知道這很可笑。但是把這些說出來讓我感覺很奇怪,好像在說一些我不該說的話。」

她拍拍手,說:「就是那樣!你現在所做的就是和你的心魔對話,你需要正視你的心魔,你要把它當成你體內的一個個體。它一心就是想讓你喝酒,如果你不喝,它就說:『來吧,就喝一杯。』它想讓你臣服於它,所以當你提起你的酒瓶或其他酗酒的後果時,你就是和它在對抗了。」

我受到鼓舞,腦子繼續往前搜索。我儘力想像有一個誘人作惡的小人住在我的額頭裡,敲著我的眼球,喋喋不休地引誘我說話。然後我又想像自己正穿著那雙醫院拖鞋。

「當然,那不可能是什麼真的實體,不過那樣想會對你有幫助。」她理了理她的衣服,「現在,那些瓶子導致什麼後果了呢?」

「嗯……我想他們會把房間弄亂。」我說。

「還有呢?」她又問道,像一個檢察官。

我看著她,迷惑不解。我說不下去了。

「還有誰要說?」她問其他人。

大鮑比在椅子里坐直了,說:「我想,如果他家裡到處是瓶子,就像他說的,就不會有人來。那他一定會孤獨。」

我感到一陣痛苦。現在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比生魚片還要透明了。

「是的。」她說,「一點沒錯。那些瓶子會在你和他人之間築起一道玻璃牆,而你就成了你自己家的囚徒。你的心魔會為此欣喜萬分,因為它就是想讓你和人群隔離。你的心魔嫉妒心強,只要你聽命於它。」

我想起我總是一下班就急匆匆趕回家喝酒。最近我甚至都不關心吉姆是不是很忙,或者我是不是已久未謀面的朋友。我不介意一個人足不出戶地喝酒,事實上我越來越喜歡待在家裡。

接著我想起了皮格海德。我們似乎從不談論他的艾茲病,因為他很健康,沒有必要談。除了有些時候——

「奧古斯丁,」他總是說,「我不是要你幫我什麼,也不是要你陪我去夏威夷玩一個月。我只是要你有時間過來吃頓飯,吃頓烤肉,或者打個電話給我,說一句:『嘿,最近怎麼樣?』」

我想起我總是覺得他要求苛刻。「我去不了,」我總這麼回他,「我得工作。」烤牛肉和一個小時我都覺得多,甚至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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