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飛機去明尼蘇達州,屆時會有人接機。當飛機在等待航線上盤旋時,我不禁浮想聯翩,我想像著接機人的模樣。那名行政人員沒在電話里描述那個人的長相。「會是一名助理人員,我也不確定會是誰。他們會認出你的,放心。」
我好奇他們怎麼會認出我。難道酒鬼們能自動散發出某種台克利酒香,以此作為跟其他酒鬼接頭的暗號嗎?
我想像應該會是一個老人。他蓄著弗洛伊德式的鬍子,一副父親的形象。他會有一雙精明的、在跟酒精搏鬥中千錘百鍊出來的眼睛。經過多年的內在修鍊和節制,他的眼睛顯得更加慈善。他一定博覽群書,沒準在車裡能跟我背些《易經》里的句子。
飛機準備著陸時,開始左右搖晃起來,我想他們會稱之為穿風著陸。首先飛機的一隻機翼會撞到停機坪,那側的發動機就會爆炸;接著另一邊也會撞到,也會爆炸。火球將會沿著跑道呼嘯而下。飛機的殘骸一路散落,直到越過機場衝到曠野里才停下來。它們繼續悶悶地燃燒,直到面目全非。
飛機撞得很厲害,彈回到空氣中,又撞。開始時這竟然讓我感覺到一陣解脫。但是很快就被強烈的恐懼感替代了。
到了機場,我努力擺出一副來自紐約的樣子,以便接機的人能儘快認出我。雖然天色昏暗,但我還是戴著太陽墨鏡,好遮住我充血紅腫的眼睛。我儘力不去看別人,我裝出我是在哥譚鎮酒吧,因為面對一群一成不變的模特和演員而面露倦色。我站在行李索詢台邊,腳底下放著我鼓鼓的行李包。這些包曾經跟著我環遊世界拍廣告,而現在卻要跟我去復原院。我辜負了它們。
我等了十分鐘。每個人在我眼中都變得可疑,都像是在找人。
我決定收起紐約的那一套,儘力讓自己變成個瀕臨住院的人。我緊張地跺著腳,我咬著嘴唇,焦灼地環顧四周。我想,我是不是應該就地而坐,渾身打擺子,直到有個人抱住我說:「好了,我來了,我來了,跟我去院里吧。」
我又等了四分鐘。在緝毒警犬注意到我之前,我得離開這裡。真是難以置信,我的行李包在儲藏室里放了一年,竟然還一塵不染。
我提起包,背到肩上,擠出電動門,來到計程車等候區。司機問我去哪,我把復原院的地址給了他。我一聲不吭,始終沒說醫院的名字。我沒有說:「普瑞德……你知道嗎?就是德盧斯的那家『同志』復原中心。對了,我叫奧古斯丁,我是個酒鬼……」
我說不出口。我只是把地址給了他:德盧斯北街3131號。
司機想都沒想,就直接踩油門出了機場大門,上了州際公路。這讓我有點鬱悶,他好像很清楚他要去哪兒。他識趣似的什麼都沒說,這讓我舒服了很多。
「今天又載了個酒鬼。」他一定會在回家後,在晚餐桌上一邊吃蜂蜜火腿和圓齒土豆,一邊對他的妻子說。他還會搖搖頭,對他兒子說:「兒子,這個人是不是很可怕?」
當明尼蘇達州土褐色、單調的景色綿延不絕地從窗前閃過時,我竭盡全力地想像復原院的樣子。
我腦子裡反反覆復地播放復原院指南的磁帶。我最喜歡的是這段:遠離塵囂的富蘭克•賴特式建築,由整齊優雅的黃楊木環繞而成;建築的內部當然是楊•施拉格式的;充裕的房間,充沛的陽光,結實的床墊,和三百織的白色埃及棉床單……還有一隻床頭幾(也許是樺樹木做的,還有層鍍鋅鋼面),上面擺著專為酗酒人調製的雞湯和檸檬冰水。
我還聯想到光潔可鑒的油布地板(既然這種病房化的細節我都已經想到了,所以我想我盡可以更天馬行空地進一步發揮)。我想護士們不會穿白滌倫,那樣太清一色,太模板化了;她們也許會穿量身定做的麻制工作服。當她們站在俯瞰百合花池的落地窗旁時,我將能將她們那被照映出的修長的腿一覽無餘。
我想,那還會有個大泳池。我會容忍它裡面嚴重的氯味,我會體諒這一點的,畢竟那是家醫院。
我想,在現代化裝備的健身館裡還會有專門的游泳訓練,到時我一定會將我腹部囤積的贅肉全減掉。
我想,我每天的飲食將會被嚴格要求和限制,估計會是蒸當地鮭魚和時令蔬菜,他們還會有杏仁蛋白糖草莓甜品,但我會禮貌地拒絕這些的。
然而當平原的景色漸漸被工業園區替代時,我開始焦灼不安起來,映入眼帘的是我前所未見的停滿小型貨車的停車場。我腦子裡像放電影樣的想像戛然而止。
鬱鬱蔥蔥的景色去哪了?游滿稀有的日本金魚的池塘去哪了?還有那些蜿蜒曲折的散步小徑呢?
計程車向左拐進少女巷,醫院應該就在巷角處。但我看到的是聳立於一片工業建築中的皮爾斯貝里工廠倉庫。穿過皮爾斯貝里(還有它在草坪上的「麵糰寶寶」),是座褐色的70年代的辦公樓,樓檐上的招牌已不翼而飛,草坪已經被人踏平,草坪前方的一個標牌上的字母已經殘缺不全——上面現在還剩:POUINSTE。
缺胳膊少腿的標牌通常是不祥之兆。記得小時候,當地有一家雜貨店的「PriceChopper"少了個「e」,而且「PricChopper"的圖標正好是一個男人揮著斧子。這是一種詭異的要閹割的姿勢。這深深刺激了當時十二歲的我。
哦,我的天!
樓內一派繁忙景象,有種鄉下診所的氛圍:一個接待員手舉兩個話筒,正對著其中一個講;兩個人隔著張椅子坐著,讀過期報紙;一棵巨大的假垂葉榕在窗角若隱若現,垂著它灰塵僕僕的葉子。
「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接待員問。那是一個有一頭像老鼠毛一樣短髮的、沒有下巴的二十幾歲的女人,她還長著水泡眼、水泡鼻和水泡牙齒。我告訴她我是來登記的,她友善地看著我,彷彿我是來漂白牙齒的。「請坐一會兒,馬上就有人過來。」
我能感到我的耳朵在充血跳動,我的臉直發燒。頃刻之間,所有的影像就要成真。
我現在就可以走,我可以說:「我有東西落在計程車上了……」然後我就掉頭走回停車場。我走完十五尺,安全以後,就可以奪路狂奔。回到紐約後我可以跟每個人說:「我在飛機上頓悟了,我徹底想通了……心理上完全想通了……你們以後再也不會看見我喝酒了。」
這個時候一個女人朝我走來。
「嗨……」她像唱歌一樣朝我走來,「你肯定就是奧古斯丁了,我是佩吉,跟我來。」這個女人身材很矮,但是不合比例地寬,而且她一身白滌倫裝。她還有一頭過肩的金色捲髮,但是靠髮根處卻很黑,幾乎佔了整把頭髮的一半長。她喋喋不休地對我說著話,但是我已經暈得聽不進去了。我惟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已經不小心掉進了宇宙間的蟲洞里,莫名其妙地跌進了某種嚴酷的生活。
我被她領著兜兜轉轉地走下了一段樓梯,再往左拐,穿過一扇門,最後我發現自己突然進了一條長走廊。走廊兩邊都是房間,門都開著。我一邊走,一邊偷偷朝房裡看。這很容易,因為每間房都被屋頂的熒光燈照得透亮。我注意到每間房有三張床,我還聞到空氣里飄著一股模模糊糊的消毒劑和嬰兒粉的味道。有些人坐在床上,無所事事而茫然地朝走廊里。我的第一印象是,這裡禁用梳子。一個男人一邊啃指甲一邊驚恐地看著我,他花白的頭髮亂作一團。
這時一個身穿藍色醫院長袍的老人從我們面前穿過,老態龍鐘的臉憔悴不堪,背開了個很大的口子,線頭耷拉著。他深陷的雙頰讓我禁不住往後退。
這裡簡直是糟透了!
我像心理助產似地深呼吸了口氣,但是突然想起來這裡的空氣里全是細菌,於是又趕快憋住嘴。為了隨時監控現在瀕臨惡化的形勢,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佩吉。她走起路來左右搖晃,她的鞋跟已經磨得又細又糙——她似乎隨時都會倒向左邊。這是不是意味著她要經常走路,經常由於突發情況而跑動?是突襲、還是逃跑?
她領著我走進一間辦公室。辦公室里有四張灰色鋼桌子和許多灰色的鋼檔案櫃,房間一側是寬達一整面牆的窗戶,窗戶俯瞰著住院區,那扇窗戶裝有網狀護網,結實得能經得起一張雙人沙發砸擊。
佩吉把我領到一張桌子後面的女人前,說:「蘇,這是紐約來的奧古斯丁,他是來報到的。」
蘇從她的案頭工作中抬起頭,朝我微笑。她友好而精明的臉立刻觸動了我,她看上去像是那種能理解我為什麼終將不會在這住下的人。
「請稍等片刻,奧古斯汀。」她念錯了我的名字。她忙著把一疊文件堆到另一疊上面,然後端起一隻彩杯,呷了一口咖啡。那隻咖啡杯上活潑地寫著:勇往直前,天天快樂!
「好了么,你是奧古斯汀?」她冷不丁地把注意力全集中到我這裡,她的臉上一副我能有何效勞的表情,但是眼睛卻在說:「你等著吧,馬上就輪到你了。」
我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開口:「是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