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些該死的蛋

我在八點四十五趕到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提前了十五分鐘。我身穿炭灰色Armani套裝,腳蹬暗紅色的Gucci休閑鞋。頭一陣陣地痛,但我已經習慣了。通常一天工作完後它會痛得更厲害,到晚上第一杯酒下肚後就徹底休克了。

嚴格來說,我昨晚並未睡覺,我只是打了個小盹。儘管已爛醉如泥,我還是強打著精神定了1-800-4叫醒服務(你要睡過頭,你就完蛋了),然後我才和衣躺下。

早上六點醒來時,我依然醉意朦朧。我在浴室里一刻沒停地鬼話連篇,一刻不停地做鬼臉,這個時候我就知道我仍然沒有恢複清醒。此刻正值早晨六點,但我精力充沛。我腦子裡喝醉的那一邊彷彿正在撤退,所以公事那一邊沒有意識到它已被醉酒挾持。

我沖了一個澡,刮鬍子,用BUMBLEandbumble護髮膏將頭髮抹光滑,接著又拿吹風機吹一遍,把頭髮擺弄出自然的形狀後用Aqua定住一縷頭髮,讓它從我的額頭耷下來。在試過不計其數的時髦髮膠後,我最後發現還是老式的Aqua最好用。用它定型出來的頭髮效果像是自然風吹的,非常隨意。不過如果你不小心碰到了那縷頭髮,你會發現它硬梆梆的,隨時可以敲擊出聲。

我往我脖子噴了一圈男式DonnaKaran,往舌頭上也噴了一些,好蓋住我嘴裡的酒氣。然後我去了第十七和第三大道拐角處的二十四小時餐館吃飯。我吃了炒雞蛋、熏肉,喝了咖啡。脂肪能吸收酒里的毒素,我想。我又有備無患地吞了一大把口香糖,然後打了一條惹人厭的花哨的領帶出發了。

每個人從四面八方不約而同似地踩著鐘點準時到了。我心裡暗想,我得研讀研讀卡爾•榮格CarlJung,世界著名精神病學者,分析心理學創始人。的大作了,我得好好研究一下同步性心理學,也許哪天在廣告里能用得到。

我和人們握手,打招呼,我渾身精力充沛,在早上九點這似乎顯得不合時宜。我在他們面前時屏住氣,背過他們時才敢呼出來。我時刻告誡自己至少要離他們十步遠。

與會的人不多:我的Faberge客戶——那個嬌小玲瓏、身穿手工針繡花邊衣服的年輕女人、執行會計和我的藝術總監格瑞爾。

格瑞爾和我所在的這支隊伍五年來一直連創佳績。但最近她有點煩人,老過問我喝酒的事。「你遲到了……你怎麼蓬頭垢面的……你怎麼這麼傲慢……你怎麼這麼沒耐心……」總是含沙射影地說我喝酒誤事。

當我們步入第一間展室後,我煞有其事地對房間中央的陳列箱巡視一番,我極力裝出對被四盞射燈照亮的蛋充滿興趣,而實際上這些蛋面目可憎,它被鈷藍色的華而不實的金繩包裹著,上面俗氣地布滿鑽石。我繞箱而走,全方位地觀賞它,彷彿因為它我現在已經靈感四起。而我腦子裡實際上盤旋的是,我昨晚怎麼能把TheBradyBunch的歌詞給忘了呢?

格瑞爾走近我,一臉探詢的表情。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懷疑。「奧古斯丁,我想你應該注意到了,」她開始說道,「整間屋子都是酒氣。」她頓了一會兒,瞪著我:「全是從你身上來的。」她雙手抱胸,怒氣沖沖,「你聞起來簡直像釀酒廠。」

我偷偷瞟了其他兩個人一眼。他們在遠處的另一個屋角,腦袋圍著一隻蛋,彷彿在竊竊私語。

「我連舌頭都刷了,我還吞了半瓶的口香糖。」我為自己辯解道。

「不是你的呼吸,是你的毛孔,你毛孔散發出來的都是酒味。」她說。

「哦。」我感覺被自己的器官出賣了——防臭劑、古龍水和牙膏都無濟於事。

「不要急,」她說,眼珠子一轉,「我會一如既往地掩護你的。」說完她走開了。她的鞋跟著地的聲音就像冰錐在大理石地上的敲擊聲。

當我們繼續穿越博物館時,我被兩種情緒夾擊住了。一方面我沮喪萬分,挫敗感很強,像被當場抓住的醉漢;另一方面又有了巨大的解脫感。既然她知道了,我就沒必要用心遮掩了。後種感覺佔據上風,以至於我幾乎要得意忘形了。

整個早上格瑞爾一直設法讓其他人和我保持距離。因此我就把那些蛋拋諸腦後了,舒舒服服地研究起會展巧妙的隱藏式照明系統和漂亮的硬木地板。這些讓我蠢蠢欲動,想把我的公寓再裝修一次。

午飯時我們去了「亞利桑那206」飯店,那個位於西南部、以玉米為主食的可怕的地方。

格瑞爾破天荒地點了杯夏敦艾酒。她靠近我,對我耳語:「你也該點杯酒。目前他們還沒有聞到你身上的酒氣,所以待會兒如果有人靠你太近聞到酒味的話,他們會以為是你午飯時喝的。」

格瑞爾,這個天天嘮叨著「每天要騎四十五分鐘踏車」、「不要吃高脂肪食品」、「酒精對你有害」的格瑞爾,總是如此理性而面面俱到。而我,正好相反,是活生生的混亂性格的典型。

我順從了她,點了雙份馬提尼。

我們的舉動引來旁邊客戶和會計的驚嘆:「哇,你們倆這麼瘋狂……」他們每人只點了一杯淡啤酒。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一切順利,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不久後我就回了家。

跨進家門的那一刻,我頓感輕鬆無比——謝天謝地,我回家了!我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憋著,不敢隨意呼氣了。「得喝上一杯,」我自言自語,「我要舒松一下我今天被百般蹂躪的神經。」

飲盡一杯後,我決定上床睡覺,現在已是午夜了,我明早十點還要出席一個全球品牌會議呢。我將兩個鬧鐘定到八點半,然後鑽進被窩。

第二天一覺醒來,我立刻被一陣恐懼包圍住。我連滾帶爬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衝進廚房,看了眼微波爐上的鐘:已經下午12:04了!

電話答錄機不祥地閃個不停,我硬著頭皮按了接聽。

「奧古斯丁,是我,格瑞爾。我看還差一刻就十點了,我就是問問你是不是已經出門了。好,你肯定已經出門了。」

嗶嗶……

「奧古斯丁,已經十點了,你還沒來。我希望你正在路上。」

嗶嗶……

「現在十點一刻,我要去開會了。」這時她的語氣充滿心知肚明的尖刻,一種「我太了解你的底細了」的尖刻。

我沖了個涼,以最快的速度套上我昨天穿的套裝。我沒有刮鬍子,但我想沒關係,因為我鬍鬚不重,況且這樣不修邊幅也有點好萊塢明星的范兒。我走出門,招了輛計程車。今天照例還是一路紅燈,慢如蝸行。當我邁進寫字樓大廳時,儘管是五月,天氣溫和,我的前額還是濕透了。我拿袖子使勁擦了汗,走進電梯,使勁摁了我樓層的按鈕:35層——按鈕竟然不亮。我又摁了一遍——沒有反應。這時一個女人走進來,摁了38——她的亮了。由梯門滑著關上後,她轉向我:「吆,」她說,「你剛吃過午飯,喝了五杯馬提尼回來?」

「沒有,我睡過頭了。」我說,突然意識到這話不該說。

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低下頭看著地。

電梯在我那層停住,我穿過走廊走進辦公室。我把公文包扔到桌上,從前面的袋裡拿出一罐Altoids美國薄荷口香糖市場第一品牌。。我一邊嚼著一大把口香糖,一邊琢磨著找個理由。我盯著窗外的東河看,有個男人正在拖船上推著垃圾箱沿河而上,我願意犧牲一切變成他,我敢打賭他從來不會有我這樣的壓力。他只要悠遊自在地坐在舵邊,讓風吹過他的頭髮,讓陽光照耀著他的臉龐。無論如何,他的生活肯定比我的強,至少他肯定不會在一個全球香水品牌會議上遲到。

我搜腸刮肚,最後還是決定放棄託辭,我決定態度誠懇地去會議室開會。我打算偷偷鑽進去找個位子坐下來,然後說些合適的話,使他們以為我一直在場。

我推了推會議室的門,才發現門鎖了。「他媽的。」我壓著嗓子罵道,這意味著我不得不敲門,然後就有人得起來為我開門,這樣我神不知鬼不覺溜進去的計畫就要破產了。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輕點敲門,這樣只有離門近的人才能聽得到。

我敲了門,門開了。開門的是艾琳諾,我的上司,公司的執行創意總監。「奧古斯丁?」她見到我,一臉驚訝,「你有點遲了。」

我看見會議室里坐滿了西裝革履的人,足足二三十人。每個人都站著,往公文包里塞文件,把他們的健怡可樂罐扔到垃圾桶里。

會議剛結束。

我看到房間一角的格瑞爾,她正和我們的Faberge客戶談話,不僅僅是那個客戶,還有他們的上司、產品經理、品牌經理和全球營銷總監。格瑞爾一碰到我的目光,眼睛立刻憤怒地縮成細縫。

我對艾琳諾說:「我知道,真對不起,我遲到了。我家裡有點急事。」

她的臉也突然扭曲起來,那樣子像是聞到了屁味,但彷彿不確定似地又向我走近一步,一邊用力吸氣一邊說:「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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