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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們沒聽見愛情在天空爆炸的絕響,卻聽見有人在前方冷靜地叫著我們的名字。是老安。沒曾想,我們才走到那幢教學樓的樓下,老安已經滿面嚴肅地等在那裡了。

熄燈號響過半個小時,小妖回來了。少頃,她從上鋪扔下來一個紙團,打開來,就著手電筒的微光,我看見白紙上那一行觸目的黑字——

「情書暴露,有人通風。我沒承認,情書已毀。打死不說!切記切記!!!」

天,整個一個《紅岩》里的對敵鬥爭。陡然間,我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冷峻起來了。

通風報信者是誰?當我和小妖不約而同把目標鎖定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軍訓已經結束了。那人,竟以意想不到的奇怪方式浮出了海面。

周日下午四點一刻,我和小妖坐在正對了軍校大門的教學樓外的台階上,眼巴巴盼著朱顏的倩影在大門口出現。五點是晚飯集合時間,朱顏一般在四點半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我們這麼盼著朱顏回來不是我們有多想她,一個晚上和一個白天的分離並沒有使我們滋生出這麼澎湃的思念。我們愛的是朱顏帶回來的那些江城的美食小吃。小籠包、燒賣、糍粑,有時,朱顏還用一個大保溫桶提了她媽媽包的小餛飩給我們吃。可愛的朱媽媽,四年里,我們吃了她老人家親手製作的多少美味啊。朱媽媽做的小餛飩最好吃了,特別是那湯的味道鮮美之極,簡直要把人吃暈過去了。遇到朱顏心情特別好的時候,她還會給我們捎上一包煮熟的蠶豆來,那種叫做茴香豆的傢伙。咸亨酒店孔乙己的最愛。茴香豆吃到嘴裡香噴噴軟綿綿的,往往是我們人沒走到宿舍呢,豆子就被我們幹掉半包了。

軍訓結束,我們原以為可以出去好好逛逛了。不曾想軍校里外出一次相當困難,每個周日全區隊38個人也就有限的幾個外出名額。十人一班,一個班也就能輪上一兩個人外出。朱顏就幸運多了,家在江城,每周六晚上晚飯後至周日晚飯前,她可以進行一次短暫的探家。但到了軍校生活的第三年,小妖的那件事情發生後,軍校對學員尤其是女學員嚴加管理,朱顏只能一個月回家一次了。

眼前朱顏遲遲沒有出現,我們的視野里,卻出現了一個形容和舉止都有幾分可疑的年輕女子。那女子身材高挑,留著齊耳短髮,上身穿一件紫色的半長風衣,下面是一條黑呢褲,脖子上圍一條白色紗巾,身背個大包,這都沒有什麼奇怪的。奇怪的是已是黃昏時分,她卻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並且,墨鏡下的一副白色的口罩,嚴嚴實實地罩住了她的半張臉。如此以來,她是個啥模樣令人完全無法瞻仰到了。天氣雖然已到了深秋,但也沒凜冽到要帶口罩的地步。那女子挎了個大包,她的身邊,是一個身材瘦長的戴眼鏡的青年男子。眼鏡男推了輛28男車,車前掛著一網兜的水果,兩個人走走停停,嘀嘀咕咕,女的不斷地朝那男的招手,像是不讓他跟著。眼看要進大門了,兩個人卻又磨磨蹭蹭地就是不往大門這邊來。後來,兩個人索性改變方向往回走,轉過彎朝了軍校大門旁的一片茂密的樹影走去。

「嗚」的一聲,小妖向我吹了聲口哨。天,她還會這個,文武雙全啊。「有情況!」小妖輕聲向我發出信號。什麼情況?望了那一對青年男女漸行漸遠的身影,我除了有幾分納悶沒想別的。「跟上!」小妖一面嘀咕著,一面朝我揮了一下手,她利落地跳起身往大門邊的圍牆飛快奔跑。

我一直覺得小妖是個很不凡的女孩子。她在我們班上年紀最小,可學習成績和軍事素質卻相當過硬。這點在軍訓中就看出來了。打靶她和郝好一樣是雙十,體能測試也是優秀,但她做事沒有郝好那般處處講原則守紀律,沒有朱顏那樣張揚咋呼,也不像我笨手笨腳狼奔豕突,更不似丁素梅那般曖昧閃爍含糊不清,她做事從來不顯山露水卻每每出奇制勝。聰明過人,美貌出眾,且洞察能力非凡,心理素質極佳。如果日後小妖做個女特工什麼的,一出動絕對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我知道有情況了,小妖從來不故做玄虛。但具體有什麼情況我的心頭卻是一片茫然。我傻呵呵慌張張地隨小妖怪跑到圍牆底下。這是一片我們的衛生責任區,平日里我們沒少在這裡揮動笤帚清掃落葉,低頭弓身拔去雜草。原本綠油油的草地已經泛黃,已經是秋天了。小妖貼著牆根底下,來了個剛學的馬步蹲襠式,「快,上去!」我一頭的霧水,問:「上哪兒去?」「快,上到我肩上去,快!」小妖拍拍肩膀。

「這,還是你上吧。」想到自己五大三粗的體格,我實在不忍心如此踐踏一個柔弱的姐妹。「別羅嗦!快!」小妖瞪起了她那雙美目,生氣起來她更好看了。我笑了,趕緊往小妖身上下腳。「真笨啊,臉朝著大門外!」小妖罵我道。我趕緊調整了方向,三兩下就跨到了小妖的肩膀上。小妖一邊命令我扶住圍牆,一邊慢慢支起她那柔韌的身子。我很不安,120多斤的一堆肉扛在這樣一個美女身上,兩袋50斤的大米還富餘一袋20多斤的面呢。我沒法安心,雖然說這樣的動作我們在軍訓中沒少練習。等小妖站穩了,我又慢慢拔出兩腿,兩隻腳站到了小妖的左右肩膀上去。

「看見什麼了?」小妖的手按在我的兩隻腳上輕聲問我。

「看見,看見大街了,汽車,好幾輛,自行車,還有,行人!」我手扒著圍牆的邊沿如實報告,有了小妖的支撐,我的兩隻眼睛剛好露在圍牆外面。還好,圍牆上方沒按電網或者玻璃渣子什麼的,只有一些末梢尖銳的朝天豎立的鐵條條。

「笨死人了!讓你看圍牆下,樹叢里,就在你眼皮底下。」小妖晃了一下身子,差點要把我從她身上摔下來了。

看見了,看見了。就在圍牆下,隔了一條日夜流淌著涓涓細流的人工河,我看見剛才那一對男女站在了一棵矮墩墩的但絕對茂密的灌木叢的陰影里。男的已經把自行車支上了,手裡提了一網兜的水果。大包也換到了他手上,他背在身上站在那裡。那女的突然脫掉了上身的風衣,裡面露出來的,竟是件軍裝的夏長服上裝,紅色的肩牌很是醒目。是個女學員耶!她把風衣遞給了那個眼鏡男,而後,手按到腰上,像是要結腰帶。天!眼鏡男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像是給嚇的,而後趕緊回頭朝街上望望,下意識地往前靠靠,像是要給那女子遮一遮外面的視線。那女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下面的褲子也甩下來了,正如我預期的,她下面穿的是一條軍褲。而後,女子把脖子上的紗巾拽了下來,口罩也摘了,露出一張面容清秀的臉。天呢,是她!我激動地哆嗦了一下身子,下頭的小妖跟著也是一陣亂顫。「是丁素梅!」我趕緊低頭向小妖小聲報告。「接著觀察!」小妖冷靜命令道。

在軍校的最初兩年,學校規定軍校生外出必須著軍裝,後來就提倡便裝出行了。所以,像這種在臨進校門之前換掉軍裝的事很常見,像我就是經常在軍校外的一處公共廁所里解決。

我再抬臉去望目標的時候,天呢,丁素梅怎麼就倒在眼鏡男的懷裡去了呢?網兜里的水果,紅彤彤的蘋果黃燦燦的梨滾了一地。丁素梅靠在眼鏡男身上,她的頭埋得很低。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很快眼鏡男的臉在往下移,他扶住了丁素梅的臉。天,他把自己的嘴唇一路按下去了。那一刻我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喉嚨里幹得要命,我很是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卻睜得更大了。這時,丁素梅卻猛一把推開了眼鏡男,把換下來的衣服紗巾和口罩團成一團塞到大包里,而後,抬了頭,一邊看看手腕上的表,一邊跟眼鏡男急急地說了句什麼。那眼鏡男忽然就猛然撲向她,又一次把她拽進了懷裡。天呢,這一次,兩個人不約而同都抬起了頭,深深地,來了個KISS!

我暈!長到19歲上,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真切地看兩個大活人接吻。當然,以前在公園的小樹林里突然撞見或匆匆一瞥的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除外。並且,眼前這大活人里還有一個我認識。我受的刺激不小。我身子一後仰,一下就從小妖身上跌落下來了。

我重重地仰面倒在了衛生責任區的草地上。

那天晚上,輕度腦振蕩的我,特別用心地觀察著丁素梅,想從她身上找出些特殊的東西來。除了晚上熄燈後她一個人躺在床上,像個老鼠一般啃著只蘋果或是梨子,其他情況一切正常。

聽著那「喀嚓喀嚓」吃水果的的聲音,我的口水一次次湧上來,我使勁地一次次吞咽下去。黑暗中我在想,她如果能分給我一隻就好了。但我同時十分理解,這水果是丁素梅的那個他給她的,這是愛情的果實。而愛情是不允許同別人分享的,只能獨吞,所以我不應該有任何妄想。

小妖說,那天她和丁素梅一起回宿舍,同時在門縫裡發現了那封情書。除此,就只有我知道了。全身心享受愛情果實的丁素梅,應該不會是那個告密者吧。

舞會絕對是軍校生活里一道奇異的風景。雖然它如曇花一現,不久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了。

一轉眼,梧桐樹換上了金黃色的外衣。軍訓結束,天已深秋,女生們湧向了軍校的周末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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