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13

八師兄在當了幾年電器商人後,進入了朝陽產業——房地產。而且是國有的實體。他任總經理。

公司屬於國家某部委,總部在北京。在重慶辦了一個分公司。八師兄是這個分公司的總經理,副總經理就是總部派來的。這就是欽差了。

但是八師兄的概念有問題:他只當人家是副總,沒當人家是欽差。

欽差是中年人,比八師兄大一截子,他的兒子已經可以考大學了。欽差操道地的京腔。其實道地的京腔應該能夠提醒總經理,副總是欽差。但是八師兄沒有這種感覺,反而認為人家說的只是一種方言。

舌頭打卷,他對公主說,方言太重了。

你不要輕視他噢,公主警告,人家是代表國家來監督你的。公主有時候要到公司來坐坐。

我又不使壞,怕哪個監督?八師兄不在乎。

這個人不簡單的,公主繼續警告,你看他,在你面前真的一個副手似的。這種人要防備的。

其實公主並不支持他來當這個總經理,但也明白讓他一成不變的做一輩子電器生意不現實。很簡單,生活需要變化。有時候變化本身就是目的。八師兄還不到四十歲,要他不再接受挑戰不可能。他需要不斷的成就感。有時候他也發覺成就感就象毒癮。

他的電器商店,全部轉賣。他的個人資產,成為這個公司的股份。如果公司倒閉,他雞飛蛋打。當然羅,如果公司贏利,他也要分一杯羹。他將自己與國家綁在了一起。風險與機遇並存的,他清醒明白,這就是賭博。不賭不會輸,他對極力勸阻他的公主說,但是只有賭才會贏。

分布在全國各地的子公司,自然需要能幹的當地人來主持管理。公司來邀請八師兄入主時,說了很多寄希望於他的話。大致情況,同劉備請諸葛亮出山相同。八師兄被感動了,同時也撩起了雄心壯志。

成了總經理以後,一天八師兄和七師兄喝酒,手機響了。八師兄接電話。接了以後哼一聲,搖搖頭。

八師兄說:這是我的副總,他拿雞毛蒜皮的事情請示我。

是才當上副總的嗎?

哪裡,先有他,後有我,他是總部的人。

喲,七師兄說,這就是欽差了嘛,要小心噢。

這個人哪,就喜歡報帳。有點過分了。簽單請客吃飯,太頻繁,費用又高,實話說有些客是不是請了的,我都懷疑。公司給他專門派有車的,還常常報打的費。

小人做派。七師兄低低地說,你不可跟他太認真噢。

我知道。但是我總想讓總部知道他在這裡的----做法。要不然,應酬費辦公費什麼的那麼高,總部會怎麼看我呢?

太天真了吧老弟,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以為總部不知道嗎?你以為總部派人來,是來幫助你的嗎?就是來為難你的。

他媽的,早知道有這麼個傢伙,我就不會來這個公司了。等我一切落了窩,後路也斷了,就來了這麼個副總。

這就是總部的策略嘛。都城已久的地方,政治上當然成熟,七師兄說,這傢伙亂花公司的錢,其實也在侵吞你的利益,你不舒服是很自然的,但是,我的好兄弟,你要會權衡利弊。如果被他侵吞的少,從公司分紅贏得的多,還是要忍一忍的。

這個嘛我當然明白,但是氣兒不順,不舒服。

那麼這些年,你這個老闆是怎麼當下來的呢?但凡老闆,總有得氣受的,不是受人的氣,就是拿氣給人受的。

說的也是呀,我也不是不能受氣的。我在雲南,不是還要受老闆娘的氣嗎?但是好象這個傢伙——我真還說不出來為什麼特別讓人難受。

哈哈哈哈,就是因為說不出來,才很難受的呀。我認真給你說啊,兄弟,現在到處都時興說文化,是吧?我們中華文化,已經源遠流長,體系很成熟了,很頑固了。西方人最不喜歡我們這個文化里的東西,就是官本位。在職位面前,什麼都得讓步。在職位面前是不能講是非的。

所以,欽差無錯誤。八師兄苦笑。

你很懂嘛,七師兄攤開雙臂,所以歷朝歷代,地方官對欽差,討好還來不及,那裡還有去計較的噢?你這個欽差,算不錯的了,貪點小便宜而已,而且還要自己勞神。按理說,應該你主動巴結的。

八師兄點點頭。

我最擔心你的是什麼?是你的心氣已經高了。

哪裡哪裡,八師兄不同意。

算了吧,旁觀者清。你當了多年老闆,事業不斷發展,受委屈的能耐自然降低。

八師兄笑起來。

賊船已上,好好撐。這個欽差,你說什麼雞毛蒜皮都要請示你,絕對不簡單的,完全可能因為一點小便宜讓你遭大罪的。這是一種人。學者嚴厲告戒。

可惜告戒實際上是不起作用的。八師兄終是栽在那人手裡。

區區三萬元,欽差反目。

這年春節過後,欽差提出,要回到北京去工作一段時間。目的也坦陳了:兒子將高考,上大學。他要回去「伺候」。一說都明白的,要上個好大學,這裡頭是有很多要做的。

再說,的確北京方面也有重要業務。比如幾個項目的審批,幾筆債務的追討。作為總經理的八師兄爽快地支持。

幾個月以後,欽差的兒子上了大學,他回到重慶。

北京方面的業務,沒有一項有任何進展。需要報銷的費用卻洋洋大觀。

八師兄忍氣吞聲,有票據的都簽了字,但是有三萬元的白條,他不簽。

他說:過分了。

哪個單位敢說沒有白條呢?有些開支是不可能有票據也不可能說明的。八師兄簽字的白條近百萬,多了這三萬又有什麼呢?

但總經理髮了碼頭脾氣,就是不簽。

欽差是早有準備的,一個電話,檢查官就來了。

最後裁定八師兄貪污四十八萬元人民幣。

這四十八萬,八師兄說得出去處。當然羅,真要吐出來,有些人物就會有麻煩。八師兄不屑於如此來保全自己。再說,別人收了錢是辦了事的。自己犯了低級錯誤就合當承擔。低級錯誤是七師兄的說法。為區區三萬元得罪欽差的確是個低級錯誤。

其實這四十八萬,有大宗的兩筆,本來可以不由他負責的。

第一筆十八萬,請示過總部,這白條怎麼處理。請示時幾位老總都在場,都是輕描淡寫,說這算個什麼,找張發票充了不就行了。八師兄於是照辦。這張發票,被檢察院裁定為假髮票。八師兄只好陳述實情。檢察院向總部核實,幾個老總好象約好了的,全都否認。

第二筆二十二萬,是公司董事會的決議。有會議記錄的,誰誰都主張這樣處理,話是怎麼說的,都記錄在案,本人還簽字認可。這個記錄至少可以證明八師兄沒有貪污這筆錢。但這個記錄本找不到了。

欽差做了什麼,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一來了無痕迹,二來一切合於法律。

八師兄爽快地說,我認貪污了。

檢查官們反而不甘心,要他說出錢的「真實去處」。八師兄不再開口。

欽差不知道為什麼反倒慌了手腳,來說服八師兄。八師兄笑嘻嘻的說,我決定借這個機會進監獄,我還沒有進過監獄,我要體驗一下。

他說,我遭遇過邊境土匪,我給老大娘當過小白臉,我賭過玉石,我當過首席小提琴,我連麻風女子都睡過,但我還沒有嘗過鐵窗的滋味。我要嘗一嘗。我是檢的一條命,什麼都嘗一嘗,這輩子也夠意思了。

欽差說,如果判刑,恐怕要十年八年噢,恐怕不是嘗一嘗噢。

八師兄說了一句話,把欽差嚇了一大跳。他說我要在監獄組建一支管弦樂隊,在全國巡迴演出。

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我走了,這個公司肯定垮。

欽差也明白。當然他也不會說出來。

八師兄就是要讓這個公司垮掉。事實上當他剛一當上總經理,上頭給他安上這麼一個欽差的時候,他就有了這樣的情緒。

他說的組建監獄管弦樂隊,不是戲言。他還是有一點錢的,拿來給監獄買一批樂器不成問題。監獄方面會很高興的。

他陶醉在指揮由自己親自組建的樂隊的興奮中。犯人中有藝術才華的人多了去了。這個樂隊甚至可以超過歌劇院的樂隊。因為這種樂隊不會去想待遇之類的問題,不會理睬民眾是否冷落的問題,他們會全身心的投入。真正的藝術將由他們創造出來。

他給欽差訴說他的構想。他說他決定去第三所——經濟犯可以選擇自己願意去的監獄————因為第三所里少年犯比例大。少年人人可塑性大。他可以在那裡排練古典音樂,巴赫、莫扎特、貝多芬,監獄將因此成為象牙之塔-------

欽差給他說得悻悻的,找個時機溜掉了。

八師兄給公主打電話,說準備進監獄,在監獄裡要組建管弦樂隊。

公主說,其實監獄裡的生活有益健康。然後她很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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