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12

白沙碼頭集體制定的減刑方案進行得相當好。公主有好幾篇「捉刀通訊」發表在社科院的刊物和日報、晚報上。減刑一次又一次,共減了一年另三個月。

五月,勞動節一過,公主刑滿。八師兄開車上山,接她走。

她脫去了囚服,穿件米黃色的長袖T衫,牛崽褲。他看著她穿過院子里的籃球場快步走過來,乳房隨腳步跳動。他不知為什麼有點不好意思,轉過了身。

值班的管教都來送她,替她高興,好象還有點捨不得。有一個看去很象小學老師的管教說,其實你們可以住兩天再下去。

八師兄嘴裡應著好,好,心裡想公主恐怕巴不得立刻插翅飛走。

卻不然。開了一小段,公主笑嘻嘻地說,八哥,我們住兩天吧。

八師兄停住車,也笑嘻嘻地說,你還沒住夠?

公主說,不一樣啊,這是一座很美麗的山啊。

八師兄掉頭。公主說往後山開。

白色的碎石小公路象一條細長的腰帶。沒有車,也沒有人。兩個人突然說了一句一字不差的話:一輩子就這麼跑下去,多好啊。八師兄捏了一下她的手。

到了後山,更加山深林密,氣息清幽。公主突然放開喉嚨高唱——

馬鈴響來百鳥唱,我和阿詩瑪回家鄉。

八師兄立刻加進來,合唱——

遠遠地離開了熱菩瓦拉家,阿妹從此不憂傷。

這是電影《阿詩瑪》的插曲。那是一部歌劇電影,美聲唱法,與《劉三姐》完全不同。一般人喜歡《劉三姐》,但搞專業的都認為《阿詩瑪》的曲作得更好。電影一映出,公主立刻就唱會了。如果歌劇院要演出這個,女主角非她莫屬的。

公主歡笑著歌唱,但她的眼淚卻流了下來。八師兄好象毫不介意的,笑著說我們下來走一走。隨即將車拐進一個岔道,停住。

初夏的陽光有些強烈了,但在這山裡卻剛剛好。銀色的陽光讓一望無際的竹海閃閃發光,陽光的熱度讓山野的氣息濃郁了。山風隔一會來一陣,吹來松脂的香氣、竹葉的香氣、稻田的香氣、菜地的香氣,還有草藥的香氣。

八師兄說,我聽你剛才唱,覺得你的發音比原來還好。

那是你的偏愛。

不,是真的,感覺比以前圓潤,好象天鵝絨。在那裡面還常常練嗓嗎?

你不是叫我不要唱歌,免得惹起注意嗎?我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那麼,八師兄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就是你的嗓子得到了徹底的休息。

天啦,這都算個道理嗎?

兩個人都笑起來。八師兄折轉身,打開汽車後箱,拿出了小提琴。

這就是隨你周遊了邊疆的那支琴嗎?

還是那支嘛,你不認識了?

在陽光下,看去有點不同,恩,是的,就是你當首席的那一支,我從來沒發現它的木紋這麼明顯。

八師兄看著她。你在陽光下也有點不同,他想,臉上有了小提琴一樣的木紋。他笑起來,輕輕地親她的額頭,親她的臉頰——親那些陽光下的皺紋。很奇怪,他親過的地方,皺紋就沒有了。

他們在樹林里坐下來。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公主一屁股坐下,叫了一聲哎呀世界上沒有什麼椅子能超過松針。突然又往後一躺,又叫了一聲哎呀世界上沒有什麼床鋪能超過松針。

八師兄明白了。這就是——獲得自由。他鼻子發酸,眼睛發熱。他咳嗽一聲,撥動了琴弦。

在路旁啊在路旁啊有個樹林,孤孤單單人們叫它灑里頓。

公主坐了起來,說我在監獄裡學了一個歌,就叫做《在那古老的密林》,我唱給你聽聽。

她哼了一下。八師兄立刻就確定了前奏和間奏。他撥了前奏。她唱——

在那古老的密林,有一股清泉水。無論是步行的無論是乘車的,都到這兒來解渴。

那泉水雖然幽靜,但你別喝泉水。壞心腸的小姑娘她把那清泉水,攪得又混又臟。

她長得實在漂亮,藍眼睛閃光芒。雖然她打扮得既整齊又漂亮,可是把水攪混。

那泉水雖被攪渾,不久會澄清。我們雖穿戴得既樸素又簡單,但都是好姑娘。

八師兄想,你這不是在懺悔吧?不好。過去了的就過去了,不必懺悔。他說,你在監獄才學會的這支歌,白沙碼頭的兄弟們早就會唱了。

他撥動了琴弦,很快樂地唱起另一首歌——

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走進火葬場,統統燒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誰也不認識誰,蒼蠅蚊子繞著骨灰飛。

公主哈哈大笑,問這是你改編的嗎?

他說我沒有這種才華,是工會主席三師兄改編的。他想,我已經把一切都說清楚了,你應該明白我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就聽她喃喃地說:是啊。

然後他們靜靜地坐著。傾聽山之深處那正午的寧靜。下過雨,濕漉漉的泥土的味兒從厚厚的松針里透出來。遠處傳來布穀,布穀的聲聲啼叫。布谷鳥一邊飛著一邊叫,象在尋找什麼。

公主問,你說重慶最好的季節是幾月?

八師兄說應該是三月吧?

不,公主說,就是現在,五月。我在這裡當了兩年茶農,學會了看季節。我以前是不知道看季節的。人在城裡,不知季節。三月的空中很美,但是大地單薄了一點。

八師兄嘖嘖的讚歎:說得多好啊!他想,這人一夜之間變成了詩人,監獄真的是個好學校。

五月就不同了,天上有晴有雨,大地生機勃勃。

八師兄突然問,喂,你是不是在監獄裡學寫詩了?

公主笑起來,說,這些話都不是我的話,是一個老太婆的話,那是一個大知識分子。

是難友?

對。是我們那個監區年齡最大的服刑人員。其實也不過五十多歲。是個工程師,經濟問題,判了十年。

好象她的情緒還不壞。

高興得很,她很慶幸進了監獄。

八師兄吃了一驚:還有這種人?

她弄的錢,把孩子在國外安頓好了,她這個無用的老身,在監獄裡耗一耗,無所謂。

八師兄點點頭,明白了,說這老女人很氣魄噢。

一進了監獄,一切與她再無干係,只覺得無牽無掛,吃飯香,睡覺香。

嘖嘖,同國家對玩。

這人很怪的,她不想減刑。她人很有趣,管教都喜歡她,想方設法要幫她減刑,她假裝不懂。她說她至少要呆夠十年,以後回到社會上,沒有一點姿色了,沒有一點資本了,就沒有什麼慾望了,但是有鍛煉了十年的身子骨,擺個小煙攤度過晚年。

但願如此。那何不幹脆進個尼姑庵?

嘿我也這麼問了。她說尼姑庵也罷和尚廟也罷,都不會收老人的,要負擔醫藥費嘛!

兩人都笑起來。

她說她年輕時候的戀人也是個拉小提琴的,她自己也拉琴。公主說。

恩?

我們聊天的時候,我說你曾經是歌劇院的首席小提琴。

恩?

我說後來,民眾不喜歡這種音樂了,他也就做生意去了。

她怎麼說?

她說小提琴是上帝用來折磨人的東西。這東西太難了,太精細,就是要維持一個業餘愛好,也要學上好幾年,然後每天至少練習兩個小時。維持一個愛好噢!

八師兄大大地感嘆:這位工程師好貼心啊!她太了解這個行當了!你看,我現在根本就不敢正經給你拉一個曲子,因為平常沒有認真練琴。

我看見你從車裡拿出來小提琴,我還有點吃驚的。我以為當了老闆了嘛,小提琴恐怕早就送人了。

八師兄笑起來,沒有吭聲。他想這種琴哪有送了人的,稀世之寶啊。

公主說,她說他們以前的那支小提琴,是一支世界名琴。

她說什麼琴?

她說世界名琴。

八師兄暗吃一驚,問是哪個國家造的?

她說義大利。

八師兄更是吃驚,問,名琴都是有製作師的,她這個琴是哪一位製作的?

沒記住。因為我覺得她可能在吹牛-------好象是個什麼拉?

史特拉迪瓦里?

沒記住。重慶可能有世界級別的名琴?

怎麼不可能?重慶不是陪都嗎?全世界的上等人都呆過嘛。

噢對了,好象她就是說,一個美國外交官帶到重慶來的,後來交給國民黨的什麼人保管,但這外交官後來出了什麼事,再也沒能回到中國,那支名琴就留在了重慶。

這真是一支史特拉琴啊!八師兄突然渾身戰抖,牙齒咯咯地響,下嘴唇被咬出了血。(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懷疑是不是仿製品啊!)

你怎麼啦?公主很奇怪。

沒有什麼。我偶爾有這種突發性的不舒服,很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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