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蕩邊陲衣錦還鄉的八師兄其實一直說不清楚自己的闖蕩是因為民眾對藝術的拋棄,還是公主對自己的背叛,但他有了錢以後最想做的事,就是讓公主知道他有錢了。他心知這很俗,但他擺脫不了這個念頭。
他買車就是為這個。這在重慶,算相當早的私人小車了。
怎樣讓公主知道老子已經今非昔比,是個問題。總不能抱著這麼一大堆鈔票去讓她過目吧?應該是,本不想讓你知道的,一不小心給你知道了。
八師兄開始策劃。後來他回顧自己的過去生涯時,將這次策劃稱為「第一次策划行為」。這是一次本能。那個時候還沒有流行「策劃」這個概念。
第一步,偵察。
他一回來,就打聽到了,公主開了一個火鍋店,店名叫紅葉,在南岸。這個消息讓他多多少少有點欣慰。這個臭婊子總算沒有繼續去傍大款。她居然也要自食其力。自食其力!希奇!
當然羅,她本來應該成為歌唱家的,而且是以歌劇聞名的歌唱家——約定俗成這是歌唱家中的最高級別------現在,歌唱家和火鍋店老闆,真的是牛胯和馬胯,居然也搞到一起了。
在那一天的中午,八師兄去到了南岸,在區政府背後的那條舒舒服服的小街上找到了紅葉火鍋店。這是拐角處,一邊進入鬧市,一邊溜下長江。店裡只見員工,不見公主。他很激動,也很緊張。他希望公主變得很老了,很醜陋,很焦頭爛額。其實公主還只有二十多歲。
他躲在一排夾竹桃的後面,隔著公路往紅葉火鍋店裡面看去。生意不錯。從規模來看,已不算小,從裝修來看,至少不算簡陋。還是有一定本錢的,他想,你是在哪裡搞到本錢的呢?一時間心裡不是滋味。
這時就看到公主了。八師兄突然平靜下來。就象在鬧嚷嚷的劇場里,大幕徐徐拉開,主角已經造型亮相。
公主燙了發,長長的披著。這使她看去不止二十多歲。顯然這是故意的。從她的步態也能看出來——那是貨真價實的老闆娘的步態。是做了十多年生意的老闆娘的步態。八師兄點點頭。當老闆娘總比當婊子好。你在假裝從來沒有當過婊子。
她穿著高領的黑色毛衣,這使她又長了兩歲,但是把臉襯得更白了。她進了櫃檯,坐在了高凳子上。仰起身子,深深的喘了口氣,輕輕的左顧右盼。
陸續還有人進去。有人在同她大聲開玩笑。有一個沙喉嚨在問喂老闆娘,究竟在你這裡,是要吃得多一些呢,還是反而吃不下噢?
八師兄想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呢?就聽公主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那要看你是吃了才來的呢,還是來了才吃的。哄堂大笑。
八師兄隔著公路也笑起來,輕輕搖頭,承認這回答算得聰明。她的確是很有才華的啊,他想,只不過再你天大的才華,也只能在這三教九流中中與人鬥嘴而已。他轉過身去,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睛裡流下來,象石縫裡滲出的山泉。只不過兩三年前,他還想著同她一起,以藝術家的身份週遊世界。一個是小提琴家,一個是歌唱家。在歐洲,或者美國,演出完畢,謝幕之後,主人來獻花,稱讚作為主角的公主,這時翻譯就會告訴主人,首席小提琴就是主角的丈夫。主人就扭頭來看樂隊,我呢,就舉一舉小提琴,輕輕點一點頭------------啊,這樣自然而然的事情,居然一下子就成了幻想,永遠不可能出現了。藝術就象古時候的什麼妃子,說廢了就廢了。
他穿過公路,靠近火鍋店,在公主看不到的地方,研究應該坐在什麼地方。他不能在店裡同她打照面。我可不是故意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你的地方。但是我又應該能夠看到你的-------表情。很好,牆上掛得有幾幅大大的鏡框,都是什麼人送來祝賀開張的。這些鏡框就是幾面隱約的鏡子,剛好可以從裡面看見櫃檯。很好。
三天以後,總算下了雨。八師兄盼著下雨,因為他需要假裝躲雨。如同諸葛亮料定三天之後有大霧,他也料定了三五天之內有中雨。而且這種雨一般都是下午來到。
從昨天開始,他就穿上最好的西裝,戴上最大的鑽石戒指,還有一隻上等的皮包,等著中雨的到來。不但如此,還給相關的人士打了招呼,讓其隨叫隨到。他反覆看這西裝,反覆看這鑽戒,反覆看裡面沒有一份文件一張發票的皮包,反覆的笑,然後反覆的說俗,俗。他怎麼會不知道這爆發戶式的俗氣呢?不錯,他是在碼頭上長大的,但碼頭上的人很粗魯,很下流,卻並不俗氣。而且知道什麼是俗氣,怎樣就俗了。這的確很奇怪。
他一千次的思量過:公主這人俗不俗?漸漸形成的結論是,在其他地方不俗,在錢上頭又俗又不俗。比方說,因為錢,她離開了劇院,就是俗,但她不再投靠大老闆,而是自己開店來賺錢,就是不俗。
快下雨的時候,他就在紅葉火鍋店附近躲著。這雨好象很同情他,真是配合得很,五點鐘,準時下,而且那個大小也剛剛合適。雨一下起來,他就出來,淋,雨下的緊了,他就開始小跑,跑過紅葉火鍋店時,他停了一下,又起步,又停下,感覺上是偶然發現了這麼個地方——索性就在這裡一邊吃一邊躲雨了吧?
但是,頭兩次這麼跑過的時候,他沒有進去,因為公主不在。終於,在一連兩次白白地緊張激動之後,第三次跑過時,她出現在櫃檯裡面了。而且,他確信她看見了他。
就晚飯而言,有一點早,所以更象是躲雨而不是存心來吃飯的。這樣才自然。而且,不至於到時候沒有合適的座位了。
他折進店裡,選了個角落坐下,而且背朝櫃檯。他不希望一不小心同公主的目光相碰。
他掏出手絹,檫頭上身上的雨水。完全不知道要下雨,又不得不在外忙碌的人,才會這樣。這時服務員來問他幾個人,他說哦,等一會兒,我看他們哪些能來。他從皮包里取出手機,當時叫做大哥大的,翹起二郎腿,呼風喚雨。
最先趕來的,是一個粉子,即年輕女郎,歌舞團跳舞的,同時已經開始當模特兒。他問過粉子,以前那歌劇院的紅角,公主,你們認識不認識?她說不認識。這才和於要求。他要求她扮演他的女朋友,乃至未婚妻。報酬以小時記。他召喚模特兒時說把毛背心給我拿來,突然降溫了,聽到沒有?完全是丈夫吩咐妻子的口氣。聲音很大。他想公主應該聽到了。
模特兒取出一件淺灰色的毛背心遞給他。背心的質地很好。背心是他預先放在她那裡的。他脫下了西裝,她就趕快替他拿著。他穿上了背心,她就提摟著西裝幫助他穿上。他皺了皺眉頭。因為她做過頭了,有點象保姆伺候老爺。
他一直很激動。人可以激動這麼久,讓他非常奇怪,以至於想到該不是發作心臟病了吧?他的心臟在胸膛里一下一下的撞擊,並不快,但是很兇,象樂隊里常常因為敲得太重而被指揮訓斥的定音鼓。啊——他感到了缺氧,他張大了嘴巴,象狗那樣喘氣。連模特兒也緊張起來,張開嘴巴盯著他。
他瞄了一眼鏡框。公主低著頭,看著櫃檯上的什麼,好象在算帳。這給了他調整的時機。他總算慢慢平靜下來。本來他決定,如果她來同他打招呼,他要假裝一下子沒有認出她來————這說明我很快就把你給忘記了——但現在他想,不這樣了,如果她來打招呼,也就打招呼,不要刺激她。他心裡突然來了一股溫情,鼻子也有點發酸。
他開始招人來。他用這樣的言語叫人:管他媽的,乾脆吃飯嘛;我在遭遇寒潮時路過火鍋店;快來,一邊吃一邊就把事情說了嘛;什麼,你已經在吃了?放下放下,快過來;你有客人?一起來嘛;打車來打車來,撕車票,我報。
他右手拿話機,左手在桌面上這麼敲,象彈鋼琴,看到他的人沒法不看到那枚碩大的鑽石戒指。他一腳蹬住桌子腿,身體後仰,還搖晃,這裡面的人沒法不看到他。
終於,他召集的人員,不,應該說,演員,到齊了。他命令模特兒點菜,點最貴的----------模特兒遵命去翻看最昂貴的那一頁。一翻開就尖叫了一聲,把菜譜塞給他。
原來最貴的是毒蛇、烏龜和王八。有五步蛇、竹葉青、烙鐵頭之類的毒蛇。八師兄毛骨悚然,笑著說,狗日的賣給鬼吃的嗎?對面卻有人極其喜歡,說點一條竹葉青,竹葉青的蛇膽和酒喝了相當明目的。八師兄索性把菜譜遞給了他。
一會菜就上來了。一個戴著高高的白色方形狀帽子的廚師提著一條青蛇過來了。女士都嚇得往旁邊閃。廚師當面殺蛇。模特兒尖叫著說殺好了拿來嘛,嚇死人了。一旁有人說,必須當面殺,免得以為是死蛇。又有人補充,死魚還可以吃,死蛇是沒得人要的。
暗綠色的蛇膽汁滴進一隻玻璃酒杯里,廚師倒進半杯白酒。那酒杯就被映成了透明的綠色。八師兄一陣恍惚,好象看到了一大塊價值百萬的翡翠-------場面進入氣派,他抬眼找公主,希望她能看到這裡,卻突然看到幾個穿警服的,有男有女,穿過大堂往樓上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