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10

八師兄用那筆賭石得來的錢,開始了他經商的生涯。漸漸的,他已是小有名氣的大老闆了。

現在八師兄做的是家用電器。他有三家店子,其中一家就在最為鬧市的解放碑地段。而且距他作為前首席的歌劇院只有百米之遙。

他每天都可以看見他舊時的同事從店門前穿過。有樂隊的,有演員隊的,有舞台隊的,當然也有坐辦公室的和伙食團的。幾乎所有的前同事他都看見了。

開始他很希望他們能來買他的電器,買台冰箱吧,買台彩電吧,買台空調吧——我一定給你真正的好貨(我是知道這裡面的秘密的),而且不賺你的錢——我只收回成本。

但是沒有,一個也沒有。他們甚至根本不進店子里來,就在門口同他寒暄兩句,然後落荒而逃。

如是三番,他明白了,他們沒有錢。

但是,他錯了。那天他終於看見老鄧路過,就叫住了他。沒有老鄧,就沒有昆明圓通寺的賈和尚,就沒有邊陲的偏偏鎮和賭石大王------也就沒有他八師兄的今天。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吃水不忘開井人。他堅決地把老鄧拖進了一家海鮮酒樓。

上樓梯時老鄧嘟噥,海鮮也沒多少吃頭。八師兄想他可能是客氣。海鮮比較貴嘛。點菜時他說來一斤白灼蝦,老鄧大吃一驚說要那麼多蝦來幹啥,好難得剝。

八師兄就明白自己低估了人家。吃蝦蟹剛剛開始時髦,男蝦女蟹的概念剛剛普及,人家已經吃得不耐煩了。

問喝什麼酒,答就喝點啤酒好了,不到萬不得已不整白的。八師兄也就明白了,老鄧也並沒有閑著。整白的,就是喝白酒吧,某些時候不得不拼酒,拿身體換需要,就是這樣。

果然,老鄧在昆明和重慶之間已有一個生意網路。

但是他仍然是歌劇院樂隊的首席大提琴。

平常還練不練琴呢?八師兄問。

練什麼?就是有時間也沒那個心情了嘛。

樂隊每星期還是要象徵性的排練兩次的,傳統的古典樂曲,人人都是指揮棍一下,開始整就是,聽得出來,在下面根本沒有練的。

能夠進這麼大的歌劇院的人都不是笨蛋,工資雖然沒有幾個錢,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也沒有哪個真的吃不起飯。

八師兄問起這個那個的情況,老鄧一一告之:做樂器生意的、做舞蹈用品生意的兼職賣保險的、離了婚另嫁的、去當二奶的、辦培訓班的、在酒店夜總會串場子賣藝的-------也有販毒被抓了的,也有販毒還沒被抓的------但只要通知排練或演出,都還是來。

八師兄點點頭,說這樣才正常,只不過藝術就完了。

老鄧說哎呀完了嗎就完了嘛,老實說這世界上實在沒有哪樣東西是非保住不可的。藝術嗎,說起來是十分的高雅,其實只是你那幾個喜歡的人在那裡希奇,一般人理都不理你。

但是以前的人對藝術要重視一些,八師兄有些不甘心。雖然他知道自己已經毫無興趣了。做生意上了路的人,要回頭重拾藝術,基本已不可能。心態回不去了。

以前嗎,沒有多少娛樂嘛,現在娛樂樣式這麼多,又輕鬆不費力,人家憑什麼要費力來聽你這個搞都搞不懂的東西嘛!憑什麼?老鄧激奮地拍著桌子,好象他是民眾代表。

八師兄不禁笑起來。他問,你是科班羅,中央音樂學院的高材生,說丟了就丟了,有沒有失落感啊?

有嘛當然有的,時不時的要來一陣子,但一會兒也就無所謂了。象我們這種人,上不上下不下的,又成不了頂尖級的大師,又得不到民間的接受,硬是一天到晚把你那根弓子提起,有什麼意思?

你比我想的還多,老鄧,我還是首席小提琴,說丟就丟了,也沒球去多想那些。你是深思熟慮想透了的呀!

不不不,老鄧一個勁搖頭,這個不算透。我給你說我真正想透了的是什麼。

是什麼?

藝術到了今天這步田地,怨不得民眾,完全是我們搞藝術的人自己造成的。

恩?願聞其祥。

藝術這個東西是怎麼產生的?是從娛樂那裡來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一群人里,有了某個人會玩一點別人都不會的花樣,比如吹口哨,比如用棍子在一個盆子上敲出節奏,比如用泥捏出個人人馬馬的,大家感到有趣。娛樂就產生了。這個階段,我們可以稱為樂子階段。

會為大家找樂子的人,會很自然的受到大家的善待。比如挖土的時候,大家說喂張三,你不要挖土了,你來吹口哨給我們聽。張三當然樂於吹口哨勝於挖土。這第二個階段我們可以稱為善待階段。

善待該是很不得了的,善待就是利益對不對?這樣一來,就會有人為了得到善待去有意的習練某種娛樂技巧。我們就把這個階段叫做習練吧。

到了習練這個階段,藝術就形成了,我說的是人為的藝術,它應該是人的行為的結果。那麼主動去習練的這些人,就是我們後來號稱的藝術家。

藝術家之間必然要競賽——這是人的天性,沒有辦法。人之為人就在這裡,他一定要比的。這個階段就叫競賽吧。

藝術的悲劇從競賽階段開始。什麼叫競賽?就是無休無止,就是越演越烈,越搞越玄妙--------好了,也越來越讓人不能懂。說實話,你是拉小提琴的,大師帕格尼尼的那些東西,真的好聽嗎?

八師兄此時插話:讓人佩服的多,讓人舒服的少。

對了嘛,競賽到後來,還成了炫耀技巧,讓內行佩服。你都吃不透的,何況一般人?大眾憑什麼要來費盡老力理解你。至此,藝術進入玄奧階段。

八師兄又插話:藝術家也進入了無人理睬階段。

所以,你看看偉大的藝術自己走過的道路吧:一,給人娛樂,二,受到善待,三,主動習練,四,攀比競賽,五,越搞越玄,六,無人買帳。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師兄默默喝酒。他想起了遙遠的金花。想起她在那株巨大的榕樹下說的,那些飛快的又不好聽,你拉來做哪樣?你在同人賽跑嗎?他把金花的話說給了老鄧。

老鄧低下了頭,又點起了頭,然後笑起來,說,這才是自由與公正。你少數幾個人才懂的東西,憑什麼宣布成高雅,叫大眾來買呢?這不是哄騙是什麼呢?

八師兄默默地點著頭。他在想還放在雲南的那支史特拉琴。才揣著一大包錢回來的時候,暈暈忽忽的想都沒有去想它,安定下來生意上路以後一度非常想念,深怕給弄丟了弄壞了,還拍過幾次電報去讓保護好-------再後來,生意做得意氣風發了,突然覺得一個人居然以拉琴為生,實在是太可笑了吧!想像自己這一輩子,恐怕不會再操起那玩意兒了吧?對那隻世界級名琴,絲毫也不稀罕了——誰拿去誰就拿去吧!

但此刻,在論證了藝術無用論之後,說不清為什麼,竟然懷念起它來-------它面板的古香古色,它背板的虎紋多象華南虎啊,琴頭的人工雕刻真是秒不可言-------他重重地長嘆了一聲。

兩個首席相對無語。半晌,老鄧舉起杯子說,幹了吧,幹了走了。

兩人出了酒樓,分頭融入街頭越來越濃稠的人流。

這年的五一節那天,八師兄在他解放碑的電器商店裡做最後的逗留。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不屑於做電器了。他要做房地產了。這個位於最為鬧市中心的大店子,要盤給別人了。有人來看,他就同人家談。

下午,突然下起雨來。雨下得不小,看樣子,恐怕今天要下過去了。這種情況一般不會有人來買電器的。八師兄心想關了門吧。正想指揮員工,一個人突然闖了進來,正正地對著他,清清楚楚叫了聲八師兄。

八師兄愣了一下。雖然當慣了電器老闆,前首席的耳朵還是全身最靈敏的器官。他聽出了雲南口音,而且是滇西邊陲的味道——他反應過來:這是偏偏鎮的人來了。

來人四十多歲,白白凈凈不似一般雲南人的黝黑,西裝革履,仍然有幾分去不掉的女相——這讓八師兄的記憶喚出一層又一層:自己在心裡把人家叫做陰陽人;人家讓自己見識了被稱為「扎酒」用竹管吸著喝的稗子酒;人家給了自己兩小管蒙汗藥:白色快速而短效的和黃色慢速而長效的------他快步上前,親熱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說老朋友來了,快請坐。

他把老朋友請進經理室,分賓主坐下。

原來老朋友是經常北上成都、西安、太原等地的,一般並不到重慶,這次,是大媽托他把八師兄留在她那裡的小提琴給捎去,才繞道一下,來了重慶。

琴呢?八師兄問。他有點奇怪:專程來送琴,卻打著空手來。

「小提琴我先放在酒店裡的,等先見到了你再說。而且,我也不知道直接給你把小提琴提了來好不好。」他解釋。

八師兄笑起來。他想按照他們這些人的感覺,一個大老闆喜歡玩樂器是有點掉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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