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性格之白沙碼頭3

幾年後八師兄有了個女朋友,公主。當年的女孤兒。後來長大了,果然一如公主。

公主有唱歌的天賦。不光是嗓子好,小小年紀就會唱得很有思想。她小學讀完,就進了藝術學校。住讀。好象好幾年都沒有在白沙鎮見到她了。大家覺得她基本上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那時只有20歲的八師兄正在歌劇院競爭首席小提琴,同時熱烈地戀愛了,有一天就將女朋友帶回貧民窟的白沙碼頭,招搖過市,路人側目。

可回了一趟白沙碼頭不久,公主就叛變了。

八師兄的樂隊要赴京演出——只是樂隊——大概要去半個月。八師兄不放心公主。公主果然給分到了歌劇院,而且一去就引起了普遍的騷動。年輕的和不年輕的男演員都不同程度的亢奮。最讓八師兄不安的是,公主對這種亢奮的不反感。豈止不反感,其實還是很得意的。能夠競爭首席小提琴的八師兄是何等敏感之人,能不嗅出點什麼來?他離渝之前要將公主安頓好。

八師兄將公主託付給一個人照看。這個人是新華書店的一個小工人。說小工人,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人們已經不再仰頭來看工人階級。八師兄將「內人」(他常常這樣介紹公主)託付給一個小工人,是經過了充分的思考,有充足的理由的。

一,小工人不英俊。二,小工人已經結婚,而且是剛剛結婚。三,小工人是個講義氣的人。公認如此。四,小工人牛高馬大,善於打架,屬於小有名氣的地頭蛇,對歌劇院的色鬼們當有足夠的震懾力。五,小工人就住在解放碑,離歌劇院近;豈只近,根本上就是他的勢力範圍。這是八師兄沒有將公主託付給白沙碼頭眾師兄弟的原因。碼頭離市中心遠了。

以上各條,全部合於理性,而且足夠周密了,然而有一條重要的疏漏,就是小工人已經很有錢了。小工人在書店上著班,不錯,但他下了班以後做生意,屬於蘇醒得比較早的那一批人。而且,由於「財不露帛」,一般人並不知道他已經發財;又由於「男人有錢就變壞」是後來才總結出來的,所以無論是公主還是他的老婆,對他的使壞都缺乏時代性的思想準備。

而公主,對於小工人的接近,視為正常。那是男朋友託付的嘛。而且,雖然公主本質上不是個物質慾望很強烈的女人,但是物質總是容易讓人愉快。因此有錢的小工人能夠常常讓公主愉快。就這麼簡單。

最為震撼公主心靈的,可能是那一場她的處女演出。是著名歌劇《蝴蝶夫人》。那個時候,舞台劇已開始受到民眾冷落,又尤其是在重慶這種「太陽出來喜洋洋」就是詠嘆調的地方,這種陽春白雪,不,洋春白雪,是肯定「打不走」(不接受)的。公主對此已有準備,說能坐上三分之一的人就心滿意足了。

遠不止於此。有九成多,基本屬於滿座。後來知道,人家小工人是將餘下的票,至少有六成吧,全買了的,而且細緻入微地分送。所謂細緻入微,是他有所挑選,首先你是要去的,其次你是會聽的,才給。用心何其良苦,公主由不得不感動。

公主聽得人聲似乎鼎沸,悄悄撩開大幕覷了覷,嚇了一跳,喜出望外,激動萬分。

而且,什麼時候該安靜,什麼時候該鼓掌,什麼時候該鼓掌加叫好,一切恰倒好處,簡直錦上添花大大的。

歌劇院的領導自然不知實情。而且那個時候的人,想像力也達不到那一步。最多只能認為,社會上幕公主的美名——美麗之名,多有捧場,而已。這就行了嘛。一個名角帶動一個劇團,古已有之。雖說年紀小了點,但在舞台劇岌岌可危的當下,還敢來計較這個?

因此,歌劇院,還有文化局,都正式宣布:演出大獲成功。

公主一夜成名。

遠在京城的八師兄一點不知家鄉的情況。那時侯沒有手機什麼的,一切都來得慢幾拍。總之八師兄回到重慶時,第一個來找他的女人不是公主,而是小工人的老婆。

說明一下:小工人既是一霸,自然就有敵人。他做了什麼,有了什麼,自然就有人知道。

小工人的老婆明確告訴八師兄:我的男人把你的女人睡了。

八師兄見了公主。只看了她一眼,就明白小工人的老婆沒說假話。八師兄掉頭就回了白沙碼頭。他第一個找的,不是大師兄,而是七師兄。

那是一個大熱天。碼頭尤其熱。一般人以為江邊涼快,是顛倒了邏輯。山水這麼一夾,碼頭是被捂著的熱。所以兩個人下到河裡泡著。巴顏喀拉山的雪水還是冰涼的。這水要流過三峽到了武漢才不再冰涼。為了貪這點冰涼,火爐里的重慶人冒死往長江里跳。民政局公布的數字是平均每年兩江淹死一百二十人。

七師兄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公主這麼快就天地般的落差。而且是個其貌不揚的小工人。一切過於不協調。但冰涼的江水讓白沙碼頭唯一的學者七師兄一瞬間就產生了劃時代的領悟,明白一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時代已經降臨。他看著對岸。對岸的山坡總在不停地往上遊走著。他收回目光,專註地看著白沙碼頭唯一的音樂家八師兄,點著頭,輕輕地,認真地說了一句只有四個字的話。這句話在白沙碼頭是常用語,然而卻是很有分量的話。這句話是你要認帳。七師兄對八師兄說:你要認帳。

七師兄矮,胖,頭大如斗,頸子沒有,濃眉細眼肉頭鼻,大嘴巴,厚嘴唇------但醜陋而不粗俗。而且又白又嫩,重慶的男人中很少見,倒是在有些電影里,解放初期上海的不法資本家,這個樣子的算一種。過了幾年,封建迷信抬頭,老有些強行給人算命的人攆著七師兄,宣稱他是罕見的貴人相。

七師兄說你要認帳。但八師兄堅決地搖著頭。七師兄有點意外。一來八師兄素來很聽從他,二來,如此的大熱天,從城裡趕回來,又不聽我的,那又何必呢?

但轉念一想,這人正在悲憤激昂的頭子上,一下兩下聽不進什麼的。就說,這種女人,必須乾脆利落地放棄,否則一輩子都將麻煩與痛苦不斷纏身。

八師兄又堅決地搖著頭。稍傾,說,那個女人,我當然不會要了,但我不能放過那傢伙。他說的是小工人。

七師兄說,那又何必呢?既然女的你不要了,又何必同男的計較呢?

八師兄把頭埋進水裡,過了好大一陣,才抬起來,用手往下抹臉。抹,抹,把臉抹得象石頭打的。

八師兄精瘦黝黑,一切同七師兄相反。兩人走在一路,一個象麵糰,另一個象條石。如果藝術地說,八師兄或者屬於米開朗幾羅的作品。就是說,他象雕塑,石雕。或者,就象他那隻小提琴——在他演奏完畢,鞠躬之後,站直了,小提琴如此這般的提在手上,細心人就會發現這兩者很相象——演奏者與被演奏者。這麼說,八師兄是美男子?那麼當然。但是,沒有算命的攆著他走。懂行的都知道,貌好與相好,不是一回事。當然,也沒有人說他的相生得不好。

八師兄突然問,讀初中的時候,我們看過一本連環畫,是不是叫《小城春秋》?

七師兄立刻就反應過來,說是。而且深深得吸了口氣,垂下了他如斗的大頭。

書里有兩個朋友,一個是國民黨軍官,一個是教師。教師的未婚妻很漂亮。教師托軍官將未婚妻接來,是乘船,軍官居然就在船上將朋友的未婚妻姦汙了,怕不好交代,索性將教師弄進了監獄。七師兄八師兄就是從那本書上學到那個成語的:人面獸心。

這連環畫是根據小說繪的。那未婚妻給畫得很漂亮。那時七師兄八師兄都正在發育,看著那未婚妻就想手淫,都有一種自己的心愛給糟蹋了的感覺,所以對那軍官的行徑深惡痛絕,簡直難以自拔。尤其是八師兄,人本多情,一切更加強烈,反覆發著這樣的誓言:以後碰著這樣的傢伙,一定要殺了他。

七師兄望著江心。一隻大木船正飛馳而下。那是三十二人的大划槳,椐稱是長江上最大規模的划槳了。划槳的人背向前方,所以他們不停的一下一下向後仰。這些人年齡不一,高矮不一,服裝也不統一,但他們的靈魂是統一的。那種統一無法表演。就是集中全世界最優秀的演員也不行。三十二隻長長的木槳象蜈蚣的腳,統一地一下一下插入水中。此時已經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這是最後的大划槳了。這以後拖駁(一種體積很小馬力很大的輪船)漸漸地普遍地代替了木槳。長江上浪漫的詩歌不知不覺的消失了。

啪,啪,啪,啪------在都市隱沉的喧囂里,仍然能夠非常清楚地聽見齊劃的聲音。群槳一起插入水中的聲音。那種聲音無法形容,那種節奏異常強勁。職業提琴手八師兄說,沒有任何一個大師的任何一支交響曲里的任何一種打擊樂,比得上長江里的大划槳。貝多芬的也不行。

七師兄說,我們都忘了那本連環畫了。八師兄點點頭。是的,要一直記住什麼還是不容易的。因為,什麼時候要出現什麼,生活並不會通知你。

七師兄說,既然是這樣,那就依你了吧。

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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