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師兄九歲的時候,輕而易舉得到一支義大利小提琴。那是六十年代末,重慶的武鬥熱鬧非凡。一天24小時都可以聽到槍聲。
白沙碼頭的小孩子因此常給兩邊弄去當間諜。有一些孩子到後來就成了雙面間諜。八師兄就是最傑出的一個。
那天晚上,八師兄在破茶館裡混著聽評書。
上面在不斷拍著驚堂木,聲嘶力竭。就在這種情況下,八師兄被一個男子拍了拍肩膀,說了聲小崽兒你來一下,就把他招到了一邊去。
那是個年輕人,瘦弱,蒼白,白得有點發綠。八師兄覺得他象只螳螂,因為他頭小,臉尖,頸子長。
崽兒你肯定經常到煤設去耍吧?螳螂問。煤設,全稱煤礦設計院,是個不小的單位,長長的院牆上斷斷續續掛著綠色的爬壁虎,很是美麗招人的。現在成了一派的據點,有帶槍的人進進出出。
哎。八師兄樸實地回答。八九歲的八師兄已經知道給別人的印象應該是既聰明又不狡猾。你們一般是從哪裡進去呢?煤設院是不讓外人進去的。
八師兄只笑了一下。
對方也笑了一下,似乎有點慚愧(他媽的這種小崽兒哪有進不去的地方哦)。那麼好,對方說,你去給我們偵察看裡面有沒有四聯機關炮。知道四聯嗎?
八師兄淡淡地點了一下頭。重慶的國防廠是全國最多的。其中也有生產高射機關炮的,雙管的叫二聯,四管的叫四聯,往天上打飛機的,平起來打人那就可想而知了。據說挨上一顆人就斷成八節。
你去看是不是真的運來了四聯,有幾挺,都安在哪裡------
八師兄沒有吭聲,既不答應也不拒絕。
對方左右看看,將一張五元鈔放在他上衣口袋裡。
八師兄於是說,我不會照相哦。
對方說不用照相,連畫圖都不用,你只需要認得這個圖。說著攤開一張紙,只有作業本那麼大的。小學生八師兄一眼看出那就是煤設院的地圖。據說煤設院的房子是蘇聯人來蓋的,說不清楚的有那麼些不同。
煤設院在坡上,當時重慶最漂亮的公路長江路的南側,也就是靠長江的一側。這地方離白沙碼頭其實有個三四里路。只不過這點路對那個年齡的眾師兄弟來說不算什麼。然而大家去那裡也是各取所需。八師兄去,多半是在垃圾堆里找信封,找郵票。他集郵。不過這愛好長大以後也就丟掉了。
對方指著那幾棟大房子,說要特別注意這上面安沒安機關炮,因此你一定要溜進房子,還要上房頂。
八師兄認真的點點頭。他知道事關重大。有沒有機關炮性質是非同小可的不一樣的。這麼一想他又認真地點點頭。
假如人家問你上房頂幹什麼,你怎樣回答呢?對方問。
我就說掏麻雀窩。
很好。對方說,那就這樣吧。
但八師兄突然說那就還要叫上一個人,因為一個人去不象掏麻雀窩,象偷東西的。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八師兄於是說那就還要,他用拇指和中指搓了搓。對方又愣了一下,可能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又掏出一張五元鈔,依然放進八師兄衣袋裡。
八師兄問我啥時候去呢?
對方說明天之內,明天晚上你還到這裡來。說完就走了。
八師兄沒有心思聽評書了。他開始鬥爭,這十塊錢是自己享用,還是拿出來共享。這是很大一筆錢。這種偵察對於他來說,與逛馬路大同小異,所以等於飛來橫財。慢慢享用,不關任何人的事。然而他也清楚,如果拿出來共享,從此他就可以取得一種資格,即進入眾師兄弟的核心部分。核心部分是哪些人,從來沒有明文規定過,然而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進入核心部分有什麼好處,也沒有任何人說得清。但很奇怪,所有的人都想成為核心成員。
八師兄猶豫,要不要只貢獻一半-----正在鬥爭,冷丁聽見驚堂木一響,上頭慢悠悠地說,各位看看,這是不是割了雞巴敬神,人也割死了,神也得罪了?八師兄大吃一驚,當即決定全部拿出來。
八師兄評書也不聽了,一頭鑽出茶館,去找二師兄。眾師兄弟不管用什麼方式弄來的錢,只要屬於公款,或者願意成為公款,都由二師兄保管。二師兄從來不開收條,也沒有發票,連口頭報帳也沒有,但沒有一個人有半點疑心。
二師兄收了錢,貼胸揣了,只說了聲要得。什麼要得,也沒說。八師兄呆了呆,只得怏怏地離開。
但不到半小時,就有六師兄來了,通知他走,一起走。快到鎮口時,六師兄突然說,你再喊一個吧,你要喊哪個就喊哪個。八師兄立刻明白了,立刻說那就喊上七師兄。
這樣,在坡上的街上的小酒館裡,八個師兄弟喝夜酒。必須說明,這八個師兄弟加起來只有七十歲。另外必須說明的,是在那天晚上,八師兄才成其為八師兄,七師兄才成其為七師兄的。而且七師兄是因為八師兄才成為七師兄的。這兩人是師兄弟中的師兄弟。
用後來的眼光看,那次因為一筆無私的奉獻,一下子得到兩個名額。但這不是由大師兄宣布的,也不是由二師兄宣布的,而是由三師兄宣布的。後來的工會主席三師兄說,我們還空著一個七,一個八,你兩個商量。
八師兄飛快地說那就他七,我八。
為什麼呢?後來的學者七師兄過意不去。
你腦袋大些。八師兄又是飛快的說。
全體看著七師兄的大腦袋笑起來。三師兄說好了,就這樣了,你是七,你是八。
大師兄拍了一下桌子。全體安靜了一會。大師兄說八師兄你說一下事情。
從此成為了八師兄的八師兄說了偵察煤設院的事。大師兄問,如果那裡面真有四聯,會怎麼樣呢?
立刻分成兩派。一派說那邊就要逃跑。另一派說那邊就要進攻。但由於進攻派里有最精明的三師兄,還有同自己穿連襠褲的七師兄,所以八師兄相信如果自己偵察出四聯來,立刻就有得仗打。他很緊張。他雖然正在惟恐天下不亂的年齡,並不害怕有人死傷,但九歲即已能拉《克勒最爾》(很高級別的小提琴練習曲集)決不短少智商,當然知道若是一方知道了是自己偵察而且報了告,後果是多麼嚴重。那麼應該讓對方明白,煤設院里沒有四聯。因為即使本來是有的,沒有偵察出來,最多是這個小崽兒是個瘟豬而已。一個大人不可能去弄死一頭小瘟豬的。
這時大師兄問,八師兄你想同哪個一起去偵察?
八師兄很知趣的說,大師兄說。大師兄說三師兄你說。三師兄說七師兄去吧。七師兄說好我去。
大家回去時已過了半夜,七師兄八師兄還站在鐵路上商量了一陣。八師兄拉小提琴比七師兄厲害,但外面的事情他比較聽從七師兄的。他問,下面為什麼要弄清楚煤設院里有沒有四聯?
七師兄認真地想了想,說,你覺不覺得,下面的力量要強大一些?
八師兄說很要強大一些呢。
如果上面,就是煤設院,有了四聯呢?
那說不定反而上面要強大一點了。
對了,七師兄說,下面是不能讓上面有了四聯的。如果有了,就要趁還沒有安裝好的時候,去襲擊,把四聯奪過來,或者炸掉。
八師兄點點頭。武鬥搞了這麼長時間了,看熱鬧的小孩子都有了軍事知識。高射機槍是要安裝的,這傢伙要有一塊陣地,還要給它修工事。
次日中午,八師兄七師兄溜進了煤設院。他們用不著翻院牆。他們趁衛兵要抽煙找人對火的時候從大門就閃了進去。八師兄還是先去垃圾堆找了一陣子紀念郵票,才開始正式的偵察。
沒有。沒有對方所說的四聯。絕對沒有。所有的麻雀窩都掏了。以八師兄的機靈和七師兄的縝密,是不會漏掉象高射機槍這樣的大東西的。
但是,突然,這兩個孩子都聽到了琴聲。小提琴的聲音。在深秋午後重慶摻了薄霧的陽光中,這琴聲分外溫馨,象加了砂糖的稠稠米湯,透人心脾的舒暢。兩人一齊咽下口水,向琴聲的方向張望。
後來的後來,八師兄回想,差不多就是在那一刻,決定了自己與音樂的緣分。小提琴聲可以美成這樣,就是在那一瞬間明白過來,頓悟一般。金色的梧桐葉在微風下飄動,象綢緞一般閃閃發光,合於那音樂的韻律。八師兄一半驚訝,一半陶醉。突然覺得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世界,分了很多層,又很神秘的世界----
兩個孩子追尋琴聲而去。在這個大院的盡頭,濕漉漉的圍牆角落,有一座平房。石灰牆灰白灰白的。雖是平房,進屋卻要上幾級台階。後來的後來,八師兄才知道那種樣式屬於蘇式。根本上就是當時的蘇聯專家的宿舍。為了隔潮,室內地板和地面有近一米高的距離。就是這拔高了的一截,讓八師兄和七師兄看不到裡面的人。只能聽到對話。是一男和一女。至於是哪個在拉琴,就不得而知了。
女:莫扎特的迴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