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我700年來追蹤查尋的一切,也是繁星號不遠千萬里回來地球唯一的目的。這是有關人類的歷史和犯上的原罪的最後承詞。」
中尉看了一下中士。後者也是一臉的茫然。
「我們已經沒有全部的人類歷史,長官……從人類平安度過第二個千年之後就再沒有詳細的記錄。」
「沒有了嗎?」格羅福艦長的臉色陰晴不定,「也好。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有些事情即使只是聽在耳朵里也算是褻瀆。看來他們那樣做了。這很好。直接跟上帝懺悔,據說效果要好得多……」
中尉和中士相互看了一眼,不明白為什麼話題忽然變得如此晦澀起來。
「大人——您說要解釋這一切……」
「我當然要解釋這一切。」格羅福艦長厲聲說道,但他的語氣很快沉陷下去,好象什麼東西在裡面撲滅了火焰一樣,「但有些話題是絕對不能再提及的……雖然……也再沒有可以破壞的太陽了……」
中尉和中士兩個人同時抽搐了一下。「太陽」兩個字是鑲嵌在他們短暫生命中最重要的詞句,雖然眼下在這個地球上連最年老的人都未曾看見過她。
「從前那個、我們的太陽怎麼了?」
顯示屏閃了一下。
「為什麼?有關那場大逆轉之前的太陽災難,在所有的記錄中都沒有提及,只有口耳相傳的記憶?」中尉提高了聲音,不知是由於緊張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聲音明顯的顫動著,「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太陽的毀滅不是那場災難的開始嗎?」
「是的!」格羅福艦長激動的咬牙說道,從顯示屏中可以看到他彎在胸前的手捏緊了拳頭,「一開始是的!但……並不是太陽造成了那場災難……是的,是的!有人……當然是人造成的!這不奇怪,對不對,中尉……你在全部歷史上都可以看到人類是怎樣無休止的創造災難的……」
「太陽,」中尉打斷了艦長的自言自語,「到底怎麼了?」
「……!」遠征軍的統帥,格羅福大將漲紅了臉,嘴唇抖動著,「我不知道!不!我不清楚……天哪!我要是知道……要是我知道……!」
「在我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的時候,太陽曾是那麼光彩奪目,那麼紅火萬丈!第一支離開太陽系,前往遙遠宇宙殖民的先遣船隊,還能夠在黃道內張開巨大的太陽風帆,籍由太陽風強勁的吹動力,逐漸加速到臨界光速的航速,穿越廣漠無垠的星系空間……」
「七百九十年前,當我成為新型遠洋殖民船的船長,帶領我的艦隊離開地球,向外穿越小行星帶的時候,沒有任何榮耀和光輝照耀我們。天際已經黯淡下去了。太陽已經被無數面巨大的光能反射鏡包圍起來,幾乎沒有光能照射出來……為了能提供在宇宙空間須臾來往的超乎想像的能力,在照耀了宇宙空間50億年之後,太陽頭一次被迫熄滅了。被它所創造的生物圍困起來,瘋狂的榨取能量……」格羅福艦長痛苦地揉揉額頭,「是的,即使讓整個世界都被黑暗蒙上眼睛也在所不惜……用於蟲洞的能量實在是太驚人了……」
「蟲洞?」中士驚訝的追問道。這是早已失傳了的驚人技術,據說其難以想見的威力足以讓人們輕易的征服遠至宇宙盡頭的遙遠距離——也和其他碎片一道消失在歷史裡。
對自小生活在地底深處的有弟來說,前面的路真是奇異而寒冷的旅程。
她在凍結的冰面上跌跌撞撞的走著,儘力跟上藍鯨的身影。因為關閉了心靈的聯繫,年老的藍鯨似乎沒有察覺到小女孩的動靜。在有弟看來,前方那座浮動的小山以一種近乎絕望的舉動在蹣跚著前行。
這情景讓有弟很不安。這已經超出了有弟所能接受的藍鯨尋找海洋的旅程。有一種越來越高漲的情緒在小女孩的心裡升騰,那彷彿是由害怕、恐懼、傷感和離愁匯聚而成的情感,顯然不在她的理解範圍內。她發著抖,目光落在前方模糊的道路上。
這是父親母親曾經走過的道路。儘管已經忘記,儘管不希望記起,但有弟走在這樣的路上,還是有一股莫名的衝動在推動著她。
地球上已經沒有多少還保留著衝動慾望的人類了。
路極其難走。從前的人類並不是走下來的。長長的工程通道中鋪滿了被冰雪覆蓋的金屬軌道,以及臨時的站台和廢棄物,多少年過去了,即使是冰雪也掩蓋不住當年倉皇逃難的先人們的窘迫。從那冰雪中伸出的金屬支架和機器人僵硬的肢體,彷彿在默默述說著一個個可怕的逃亡故事。
從他們經過的地方,看不到通道的兩旁。向上通道的巨大和廣闊深深的隱藏在伸手可及的黑暗之中,只有他們前進道路上冰雪反射著微光。
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在那些看不到的區域內來來回回的撞擊著。風在人的耳朵里刻畫出一個被冰封住的布滿鋼架和破帆布的殘破空間的形象。
眼睛從這一邊看不到那一邊的絲毫光線,但嗅覺卻能。從呼吸面罩換來的外面的空氣中,有弟聞到淡淡的,但仍能清晰分辨的陳腐的味道。
這味道很輕,唯其什麼也看不到,所以根本無法想像它們是從一根腐爛的鋼鐵?塑料?布匹……還是死者身上所散發出來的?
有弟的心裡「咚」的一跳,同時間,她的耳朵聽到遠處傳來的不太真切而沉悶的「咚」的一聲。這個聲音讓有弟茫然了許久。長年生活在頻繁地震中心的地底居民都不會忽略這個聲音。
她抬頭望前,藍鯨孤獨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微光所能到達的範圍之外了。有弟只好繼續跟著向前跑。路面上越來越凌亂,四散的箱子和器械滿地都是,雪也變得骯髒起來。在雪下面顯露出寬闊的石制台階,有弟「噠噠噠」的跑上去。台階有的地方被亂石砸得很厲害,有弟不得不小心的跳過一道道裂縫。
她並不知道,她正奔跑在從前的先人們建造的最後一座車站的站台上。她一面奔跑一面拚命的仰望著藍鯨飛越一連串石制的高高廊柱,直到重重的絆倒在堅硬的地面上。
這一交摔得有弟兩眼望出去全是閃爍的星星,周圍的世界圍繞著她足足旋轉了半分多鐘才慢慢停了下來。有弟發現她正趴在巨大的迴廊上——其實是車站的月台。
廊柱上雕刻著的粗獷三腳長耳惡魔,漠然的注視著倒塌已久的穹頂。透過廊柱,可以看得到由它們守護著的幾列陳舊的車廂停靠在站台旁,銹跡斑玻的鐵牌印著「終點站無始發」幾個模糊的字。
有弟還只是在一本大大的圖書上看到過列車,她好奇的看著那幾節雖然被冰雪覆蓋,但仍然顯露出綠色的車窗和紅色門框的車廂。仿木的車窗上雕刻著和廊柱上一模一樣的三腿惡魔,一個個張著骨架的翅膀,張牙舞爪的象要從窗框上撲下來……
有弟喜歡惡魔。在芒果城裡,沒有惡魔,沒有動物,沒有一切。
「咚咚」的聲音從遠遠的岩石里傳來,有弟這才發現在自己趴著發楞的時候,周圍已經暗下來了。
藍鯨呢?有弟茫然的四下張望。
在一根廊柱下站著一個被雪塵遮蔽了的人。
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耷拉著頭站立著,穿著列車員的制服,雪和泥土直掩到他的胸口,看樣子已經站在那裡很多很多年了。他低頭順眉的看著自己被埋沒的腳。
有弟嚓嚓的走上前去,走近了看,這個人的左邊臉上帶著微笑,然而他只剩下左邊的臉。
小女孩嚇得「啊」的全身一縮,隨即發現這不過是一個廢棄的機器人乘務員而已。看不到右邊的眼睛或別的器官,只有兩根管子從那裡臉上伸出來,通到被冰雪掩埋的身體里。
「咚——咚——」
有弟轉過頭去。聲音從地下傳出,在廊柱間來回碰撞,看得到的冰柱和看不到的懸掛物搖晃著發出七零八落的聲響。
在地底的深處,一定有一個巨大的波浪在快速接近。
「勃比!勃比!」
沒有回答。頭頂上「咯——咧——咧——」的破碎聲從看不見的黑暗中伸展出來,一直延續到另一邊看不到的黑暗中,儘管如此,有弟仍然睜大了眼睛在那看不分明的高處追逐著聲音的方向直到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廢棄的機器人乘務員身上。
那個機器人正用一隻獨眼注視著有弟。
「你好……」小女孩小聲招呼了一聲。
那隻機械眼睛,注視著年幼的向上者一會兒,然後慢慢的轉開,看向自己被掩蓋的右邊身軀。
「你、你好……」
機器人的眼睛,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重複動了一次。
有弟慢步走近,這個時候,那堆雪象著了火一樣亮堂起來,白色的火焰,把灰撲撲的雪塵都照耀得熠熠生輝。光線迅速而持續的增長著,直到凍得硬硬的雪塵「嘭」的一聲,炸開了幾條裂縫,緊接著從這幾條裂縫再次分裂出無數條細小的縫,吱吱的叫著,當有弟在雪地上滑了一下站穩身形的時候,由這些裂縫所勾勒出的數千塊小小的雪球就崩裂開來,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