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向上委員會

從前地球是很大很圓很亮的。地平線望不到邊。海洋遼闊無邊無際。太陽早上從東邊升起,晚上向西方落下。白天很亮,夜裡有月亮。

「我聽說太陽很熱很熱,月亮冷冷的,」有弟歪著頭想,「太陽怎麼熱法?從岩石縫裡冒出蒸汽?」

讓整個大海冒出蒸汽,有弟。早上太陽從東方的海洋升起,大海就被蒸騰的雲霧所包圍了。雲霞在藍天上畫出圖案,而藍鯨就生活在深深的海洋中。

勃比說的這些有弟連一點想像的餘地都沒有。她不知道什麼是太陽,什麼是雲霞。至於大海?勃比的大水箱是她見過的最大的水池。

那個時候,他們正飛向一連串偉大高岸的橋樑。這數座橋樑位於城市最開始的地方,也就是全城的最高處。萬神殿象一座建築在橄欖里的城市,它由一道神工所開的峽谷開始,結束在另一道鬼斧劈成的峽谷中。在那無數座千姿百態的橋樑之上,橫空亘立著三座大橋,一層接著一層之字形的排列著。在三座大橋的上方,是一道從黑暗的空間中伸展出來的天梯。那條梯子在第二次大分裂時代曾經是從不斷崩裂的地面世界逃進地心的唯一通道,八萬人在那條長梯上絕望的號泣過。第三次大分裂的時代,它在劇烈的震動中從中斷裂開來。如果那時它砸下,也許會死掉幾千人,但它卻奇蹟般的折成兩段,深深的嵌在岩石的穹廬之頂,沒有直接把墜落的懲罰降到倖存者的頭上。

鋼鐵也是有感情的啊。

橋在山谷列列的風中搖擺著,發出 「嘎吱嘎吱」的聲音彷彿是地球的齒輪在轉動。

藍鯨和它們比起來也顯得渺小了,所以他們一時間沒有說話。藍鯨默默的越過第一座和第二座鐵橋,靠近第三座大鐵橋的頂端。他們象大樹下的昆蟲一樣接近天梯,它離得那樣近,有弟仰得脖子都發酸了。為了能夠站穩來看清它,有弟幾乎不費勁就從鯨背上跳到了銹跡般般的鐵橋上。

大鐵橋發出巨大的「嘎」聲,歡迎她的到來。

這裡是一片白霧茫茫的世界。有弟覺得很奇怪,因為這裡應該沒有什麼空氣才對。但白霧象影子一樣圍繞著她,包裹著她。這種帶著些微熱蒸汽的霧氣輕易就滲入了有弟的皮膚,接著又蒸發開來,讓她不自禁地打著寒顫。有時候霧飄散開來,隱隱約約的看到天梯的盡頭,彷彿是從一個望不到頭的通道中延伸出來的。

那象是一口噴吐黑暗的巨口,天梯的延伸體深入它的咽喉,向上通道就在這裡。

天梯雖然已經斷成兩截,但它的旁邊還有一條窄窄的步梯,這是當年建造時修建的工程梯,天梯的倒塌把它擰成了S形,但卻奇蹟般的沒有斷裂。有弟仰望著它,心裡有點傻氣的想像著它筆直時的模樣。她伸出細長的手指,在眼前比畫著。

霧氣似乎在開始流動了。藍鯨在心裡咕嚕了一聲。這聲咕嚕象是一圈蕩漾開去的心靈漣漪,有弟馬上察覺到。她抬起頭,望著躊躇不前的藍鯨。

「勃比,我們不往前走了嗎?」

藍鯨用它灰蒼蒼的眼睛看看有弟。

向前走,但你得留下,有弟。我們要在這裡分手了。再向上的世界,已經不再是人類能到達的了。

「……」有弟緊抓著藍鯨的一支鰭,不明所以的望著它。

不要忘了我們都是被放逐到地底深處的。上面已經改變,不再是從前人類和藍鯨可以平靜生活的樂園。往上走你有危險。

「可你說過要去找你的海。」小女孩嚷道。

很遠很遠。藍鯨溫和的看著她。需要跨過無數你現在不能跨過的空間。

「……!」有弟還沒開口,從上方傳來了「噠」的一聲響。

這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巨大一聲。有弟抬頭望去,在那歪歪扭扭的工程梯上,離著他們幾百米的高處,矗立著一條淡淡的人影。他手裡握著一跟手杖,在梯級上重重的一頓。

「噠!」

「向上者!」

一聲斷喝。

外太空觀測室里的空調,單調的「吱吱」響著。

中尉忽然「哈」的一聲,誰也聽不出來是在嘲笑還是嘆氣。

「我不能理解。」

「這不難理解。」

「那麼——」中尉脫口說,「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格羅福大將沉默地望著他。

「沒有宇宙……到底是沒有了……還是從來都沒有過?」中尉不勝疲憊的舉起雙手,象是要捧住自己的頭,「這不難理解……但是……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這裡守、守護……你要守住地球——地球歷倒數第三百零一年九月十二日——你的任務是開動著原子能反應堆,一直開一直開一直開……」中尉嘿嘿的笑,哆嗦著說,「要保持住距離。要保持住尊嚴……要保證地球永遠不被那該死的黑洞吞沒——勞倫斯將軍的最後命令,要永遠的留守在我們的星系!哈哈哈哈!」

中士使勁別過頭去。

「那麼宇宙呢!」中尉憤怒的大喊起來,「不是說衰退嗎?!不是說紅移嗎?!不是遠遠的棄我們而去嗎?你幹嘛不開動你那該死的飛船去追上它們?!」

「我走遍了宇宙的每一個角落。」船長莊嚴的宣告道。「我走遍你能想像和沒聽說過的所有的區域。為了送死我去了每一個臭名昭著的險灘,我穿越所有未知的星雲地帶。我發狂的追逐著每一顆白矮星和黑洞,根本沒有想過要重返地球……我不知疲倦不知死活不知羞恥的跑了七百年,你這個吃人造蛋白長大的白痴。」

中尉和中士怔怔的聽著這一通從六百萬公里外傳來的痛罵。

「你這個小不點兒的中尉,披著空軍的軍服。」格羅福大將冷笑一聲,「這可真是七百年來唯一令我開懷的笑話!你的天空在哪裡,中尉?你和苔蘚的寄生蟲一道藏在地底下,用一根爛望遠鏡向外偷窺——你看見了什麼?在天上那些發爛發臭的星光?你真的以為它們在紅移而顯得模糊?你以為你看得穿時間?你看到的星光全都是在好幾百億年前就出發前往地球的光子,所以你只是在觀看歷史——是的,它們曾經在那裡過,我可以保證。」

外太空觀測室里的空調,單調的「吱吱」響著。

「那麼從前的那個宇宙……上哪裡去了?」

這個人象幽靈一樣輕飄飄的在霧中忽隱忽現。有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好奇的走上兩步。

「向上者,夠了。」

聲音很蒼老,但在這空氣稀薄的地方,顯得有些尖利刺耳。有弟因為戴著呼吸面罩的關係,幾乎沒聽清楚他說的什麼。她又向上走了兩步。

「已經沒有多餘的地方了,向上的歸宿已經滿了!」

「恩?」有弟伸手支著耳朵,儘力去聽清那沙啞的嗓門。

「夠了!向上是危險的。我以向上委員會的名義……」

霧氣飄來散去。聲音也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有弟顧不上回到藍鯨的身邊,自己一個勁的向上走著,一面努力的聽。「什麼——?」

「停下來!沒有再向上的通道了!現在已經很危險……大地還沒有平息下來!」

「你說什麼?」有弟「噹噹噹噹」的直跑上去。在這重力明顯下降的地段,向上跑也並不那麼困難。

「停下來!不能再往前了!」上面傳來盛怒的吼聲。那個人手中的鐵杖再一次重重的落在階梯上。

「噠!」

整個梯子都搖晃了起來。有弟尖叫一聲,第一反應是趴下來緊緊的抓住梯級。整座鐵梯都因為震動而「撲簌簌」的掉灰,而真正吸引有弟注意力的,是粗粗的刻在她面前梯級上的三個字——可塞爾。

有弟微微抬起頭。

巴魯克和辛迪。

她再仰——喬治·威爾。

有弟不由得在梯子上坐起身來。從下往上的每一步階梯,都刻著人的名字。有的是一個,有兩個的,最多的三個。密密麻麻的人名,直通到遙不可見的高處。

這個時候,有弟的眼光才第一次落到那個站在離她不遠的人的身上。

和想像的差不多,這是一個很老的人了。這一點可以從他那破爛支離髒得辯不清顏色的披風和幾乎有一百年沒有修剪的蒼蒼鬚髮上看出來。在那張刀砍斧削的臉上隱藏著兩隻灰朦朦的眼睛,疲憊的凝視著有弟。他的雙手在有弟看來好似風乾的橘子皮,左手撐著鐵杖,右手拎著一根鐵錐。

這個人站在那裡好象有好幾百年的樣子。風吹動他的披風,露出右肩上一個大大的黃金嵌三角標誌,表明這是一位向上委員會的高級官員。

在這個分崩離析的星球上,只有兩個組織的權威跨越分隔的密閉岩層。一個是公眾委員會,一個是向上委員會。

公眾委員會管理在生的人,向上委員會管歸宿。

確切的說,是負責讓榮耀的去死變得更有效率和尊嚴。

「你好。」她打招呼說。

「下面來的小孩,你已經走到頭了。這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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