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2

「媳婦,」丈夫離開後,公公對我說,「你嫁給我兒子時,難道就沒人想到問問他有沒有家?難道你父親看到一個單身漢,就把你嫁了?」

「爸爸,」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父親住哪兒?」他問,「他家在哪兒?」

「離這兒很近。要不,明早您和香卡一起去走一趟?」

「我孫子多大了?給他取名了嗎?」

「三個月大了,還沒取名。」

「這樣的話,就叫他蘇巴爾吧。我有六個孩子,」他繼續說, 「只有大兒子結婚了,但運氣很不好,生的都是女兒,一個接一個,全是女兒。二兒子還沒結婚,再就是你丈夫了。你都不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吧?我們是陶工。你父親叫什麼?」

「烏潘卓納斯·哈爾德。」

「噢,那你是哈爾德家的,是嗎?」

我輕聲回答是的。他又問:「他平時來看外孫嗎?」

「嗯,但很少來。」

我低著頭跟他說話,紗麗蓋過了我的額頭。那天吃完飯後,他在我丈夫面前稱讚我好手藝,雖然味道對他來說有點太辣。我鬆了口氣,他不再生我氣了。

第二天早上,弟弟從我家經過,看到我公公時,他在屋外喊:「那是誰,姐姐?」我告訴他,那是我公公,接著便進屋告訴家裡人,我弟弟來了。「他在哪兒?」公公問,「叫他進來,叫他進來。」他衝出去請弟弟進屋,勸說了好一會兒,但弟弟說他得去趕集,不能留下來。弟弟回家後告訴父親,我公公來了。爸爸大吃一驚。「拉尼,」他對繼母說,「那就是說,香卡說他沒有父母是騙我們的。」

「隨它去吧,」繼母說,「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既然知道了,就去看看他父親吧。」

傍晚,他們過來了。爸爸在屋外大喊:「貝碧,我聽說你公公在這兒!」當時我在煮飯,公公就坐在一邊喝茶。「他就在這兒,」我說,「你們幹嗎不進來?」

「噢,」公公說,「進來,兄弟,進來坐坐。媳婦,給你父母泡茶。」

「不用,不用,我們剛喝過。」爸爸推辭。

我知道泡了爸爸也不會喝,於是假裝沒聽到。

「家裡人還好吧?」爸爸問公公。

「很好,謝謝,一切都好。跟我說說,你們把女兒嫁給我兒子,卻一個字都沒跟我們提,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不知道二老還健在。他騙我們說,家裡就他一個人。要是知道你,幹嗎不告訴呢?我不會隨隨便便就把女兒嫁出去的。」短暫的沉默之後,爸爸又問:「那麼,你會把媳婦帶走嗎?」

「不,不會。我得先回家通知家裡人。他母親很希望他能好好辦個婚禮,把媳婦帶回家……你看這個傢伙,他一聲不吭就結婚了。」

「但是,既然已經成了事實,」我繼母說,「為什麼不祝福他們,讓他們過上安定幸福的生活呢?」

「我們要走了,」爸爸說,「明早我派我兒子過來。請跟他一起到我家。」

第二天,我弟弟來把公公接了過去。公公回來後,告訴我,繼母做的飯他吃得津津有味—比我做的飯菜都好吃。他也很喜歡我父親的家和他們的生活方式。第二天,他走了,說是下個月再來。

我一直想著幫孩子取名字。他爺爺為他取名蘇巴爾,我丈夫叫他布德漢,但是這兩個名字我都不喜歡。我丈夫的兄弟建議叫高塔姆,這個名字我很喜歡,但最後,我為他取名為蘇布羅托,小名巴布。

公公一個月後就回來接我了。他一到就問我丈夫,我能不能跟他一塊兒回家。

「她怎麼能就這樣走了呢?我們得把她的東西整理好,幫她添幾件新衣服。」

「可以,但是我不能等太久。莊稼該收割了,我得回去。如果她跟我回去,家務活由她打理,你媽媽就能去地里幫忙了。我沒指望媳婦去地里幫我們,但是在家裡……」

「好吧,不過再等兩天。我得把債給收回來。等債一收齊,你們就能走了。」

我能理解公公為什麼這麼著急。他家裡每個人都很忙,特別是在收割莊稼的時候。我想,他之所以丟下一切來接我,是因為他們需要我的幫助。於是我決定儘快動身。我不知道在他們家怎樣的表現才算得體,但是我感覺很開心 —彷彿就要去做一次愉快的旅行。但是我也在考慮該怎麼過,我能找誰說話。如果我想聊一些私密的話題,該找誰?如果整天忙著做家務,誰來照顧孩子?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會在那兒待多久。

我一時衝動,跑去父親家,問姑媽能不能讓她女兒送我去公公家。「誰?」她問我。我求她讓她的二女兒麥茲布迪送我去。姑媽同意了,於是我跑去找麥茲布迪,問她:「嘿,布迪,你跟我一起走好嗎?」

「去哪兒?」

「我公公家。」

「媽媽准我去嗎?」

「我已經問過她了。我明天早上來接你,所以最好準備一下。我們得步行一段路,希望你能堅持下來。」說完,我就回家了。

我公公之前告訴我,要去他家得走上三英里左右。這讓我有點擔心,但接著他告訴我:「我知道走這麼多路對你來說有點困難,所以我讓香卡的兄弟趕了輛牛車接你過去。」桑迪亞姐姐在我走之前過來看我,詳細地告訴我在夫家什麼樣的行為舉止才算得體。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準備好了。出門去接麥茲布迪,發現她已經在半路上了。於是,我們一起出發,上了巴士。到站下車後,看到有人站在一輛牛車旁。麥茲布迪對我說:「快,把頭遮住!」我立刻把頭遮住,爬上了牛車。這是我第一次坐牛車。車搖搖擺擺,麥茲布迪都快笑死了,而我則把頭蒙在紗麗里,不出聲地笑。我公公騎自行車跟著。牛車從路上的大車輪印和水溝上駛過時,就會上下顛簸,左搖右晃。麥茲布迪覺得很有趣,始終哧哧地笑,而我一直試著讓她安靜下來。道路往前延伸,延伸,感覺沒有盡頭。經過了一個又一個村莊,我不停地問還有多遠。

最後,車終於停下了,面前站著一個女人,丈夫的兄弟說: 「那是伯母。」我迅速爬下車,觸摸她的腳。「進來,進屋來。」 她說。婆婆搬出了黃麻編的床。我觸摸過所有人的腳後,才坐下。我發現婆婆在用木頭生火煮飯,這讓我有點擔心—我怎麼應付得了?過去我都是用煤煮飯的。過了一會兒,伯母帶我去池塘里洗澡。看到水,我好開心,立馬就想跳進去,游個泳,但我管住了自己。他們會怎麼想呢?

水很美,很清,平靜得像塊玻璃,有時溫暖,有時涼爽。我總是找借口去池塘邊。一旦到了水裡,就不停嬉戲,像個孩子。人們問我,家那兒是不是沒有水,我說有,但是不像這個池塘的水這麼清澈。一天,丈夫的二哥安尼爾問我會不會游泳。我說會,於是他說:「我們去池塘吧,看誰先游到對面。」

「好吧,走!」

池塘特別寬闊,我們一起下了水,開始比賽。他遊了一半就放棄了,但我一眨眼的工夫就游到了對面。岸邊的人都很驚訝。誰想得到一個城裡姑娘會游得這麼好。有人說,他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一口氣游到對面。有些人甚至去家裡找我聊天。很多街坊鄰居都向公公問起我。「為什麼?」他們說,「這是你媳婦還是你女兒?她在你面前都不把頭遮起來。」

「那又怎麼了?」我公公說,「是我讓她別把頭遮住的。她就跟我女兒一樣。」這是事實,他曾對我說,在他面前不用那麼麻煩地把頭罩住,有其他人在的時候把頭蒙上就行了。原因嘛,他解釋道:「這是農村,人們的思想還不是很開放。」事實上,那兒的人們看到我這樣一個城裡姑娘居然還能做家務,都感覺很好奇。我公公婆婆不再擔憂,我伯母也告訴他們,她覺得我脾氣很好。所有人都對我很好,看上去都很喜歡我。

我喜歡公公家的大房子和開闊的院子。他們還有很大一片地,產出的糧食足夠全家人吃一年。在那兒,每天早上我都是第一個起床。我會打掃打掃房間,然後為每個人泡好茶。這時,其他人也就醒了,各自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天。他們經常說,我沒到他們家之前,從沒有人大清早就把茶準備好。他們留我多待一段時間,但是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然而我堂妹一點兒都不開心,她一直堅持要回去,這點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們。

我在家裡的地位比我應得的更高,因為我生了個兒子。在那個家裡,他們給了我孩子很多愛。家裡還有個大兒媳,但是她和她丈夫不和,沒人好好和他們說話。他們單獨住一個房間,伙食也分開。我決心不捲入任何家庭矛盾,會跟每個人說話,事實上我也是這樣做的。但其他人把話說得很清楚,他們不喜歡這樣。我也聽他們談論這事,但不讓自己受影響。他們的矛盾主要在財產方面。丈夫的大哥認為,既然已經分家了,就該把他的那份地給他。然而,公公卻覺得只要自己還沒過世,他就是唯一的財產所有人,因此不會分什麼財產。他們一直為了這件事爭吵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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