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1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一天,我弟弟、大伯和他們的一個叫達拉爾尼·卡庫的朋友來到我家。那時,我正和孩子躺在床上,於是立刻起床,騰出地方讓他們坐。「我不坐,孩子。」大伯說。

「為什麼不坐會兒?怎麼了?您臉色很差。」我問。大伯沒有回答,於是我轉身問達拉爾尼·卡庫,但是他也不說話。最後,我問弟弟:「怎麼了?為什麼你們都不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他只是說了句「姐姐已經不在了」,就哭了起來。「哪個姐姐?」我問他。

「我們的蘇士拉姐姐。」他說。但是我想不通姐姐會出什麼事。我慢慢領會了弟弟的意思,一股寒氣傳遍全身。我站在那兒,好像腳底生了根。達拉爾尼·卡庫又把話重複了兩三遍。突然,我大聲尖叫,衝出門,一路跑到爸爸家。到了那兒,我邊哭,邊把頭往地上撞。「爸爸,我們現在連姐姐也失去了。先是媽媽—她還在不在人世我們都不知道,現在又是姐姐。我們原以為沒了媽媽,至少還有姐姐。但現在,連姐姐都走了。」 爸爸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起來,輕聲安撫,讓我冷靜下來。

「我準備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

「那有什麼用?」我問他,「所有人都懶得去管她。」每次我去看姐姐,她的鄰居就問,她父親從沒去看過,是不是把她忘了,是不是因為娶了個新老婆,就沒時間管自己的孩子了。我告訴爸爸,姐姐聽著這些閑話,非常難受。「看看您,從沒真正關心過她。」我抽抽搭搭地說。

我去看爸爸時,大伯和達拉爾尼·卡庫去看我哥哥,他和妻子住在附近的一個村莊里。大伯到那兒時,哥哥正在吃東西。他正要站起來,大伯說:「孩子,先吃完飯再說。」嫂子看見大家,重新開始生火,但達拉爾尼·卡庫對她說:「孩子,不用煮我們的飯。」我弟弟到了哥哥家後,就和大伯、達拉爾尼· 卡庫道別,準備去給姑媽報喪。哥哥又開始吃飯,還沒放下碗筷,姑媽就到了,問:「噢,艾傑,我聽說你姐姐死了,是怎麼回事?」哥哥驚呆了。達拉爾尼·卡庫輕輕對姑媽說:「我們剛到這兒,想等他吃完了再告訴他,可你把什麼都說出來了。」 哥哥飯吃了一半,就跑去見爸爸。

當時我和爸爸在一起。哥哥趕到時,眼睛充血,滿臉殺氣。他連哭都哭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流出眼淚。他表情奇怪地看著爸爸:這個剛失去大女兒的男人竟然沒流一滴眼淚。突然,哥哥開始號啕大哭。達拉爾尼·卡庫試著安慰,但沒用。哥哥哭得越厲害,我的眼淚就淌得越厲害。哥哥從家裡衝出來找爸爸時,姑媽也跟著他來了。現在,她邊擦眼淚,邊對哥哥說:「我從沒見你父親幫過你姐姐哪怕一點兒小忙。只有我們逼著他的時候,他才會抽空去看看。」

「我們沒人管,」哥哥說,「所以那個狗娘養的才會以為沒人關心她。」然後,他輕輕問大伯:「姐姐究竟是怎麼了,大伯?」

「莽卡爾來看我,」大伯解釋道,「他跟我說,你姐姐身體很不好,讓我們去看看她。」

莽卡爾是我姐夫。大伯母又問他們的孩子怎麼樣了,姐夫沒回答,就要走。大伯又問,姐姐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只說染上了天花。大伯飯都沒吃,直接跑去看姐姐。但他到了那兒,發現姐姐裹著床單,躺在院子里。他驚呆了,臨走時匆匆忙忙摘給姐姐的水果掉了一地。他給姐姐捎了個嫩椰子,用椰子汁洗澡可治療天花,但椰子也掉在了地上。姐夫不見了蹤影,去了大伯家後,他就消失了。我聽著這一切,氣得心怦怦跳,但爸爸的眼睛還是乾的。曾經有一次,在氣頭上的姐姐對爸爸說:「做父親的怎麼能這樣呢?好像我幫他把喪事都操辦好了似的。」現在,爸爸不斷重複:「現在看看到底是誰操辦誰的喪事。」

姑媽斥罵道:「都這個時候了,你就想著這些?女兒死了,一點兒都不難過。」

「不是的,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在咕噥什麼呢?」姑媽打斷爸爸,「你女兒死了,不去看看,反而在這裡浪費精力,琢磨誰跟誰說了些什麼話……」

「對,」大伯生氣地說,「你去不去?不想去就言語一聲,我要走了。」

「不是的,哥哥,我當然會去。我真的想去。但是我女兒還會在那兒嗎?他們不會已經把她帶走了吧?」

「不會的,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還安排拉祖留下來看著,在我們到之前,不準任何人把孩子移走。」拉祖是我的大姑姑。

「這麼說還能見到我女兒?」爸爸問。

但是人們向我姑姑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姑姑被逼無奈,讓他們把屍體移走了。一開始,他們說屍體不能在房間里放這麼久。但姑姑堅持要等大伯和爸爸,於是他們威脅她,強行把屍體帶走了。我們家的人還來不及趕到,他們已經結束了葬禮,把屍體火化了。姑姑無能為力。大伯和爸爸下了火車,還得再走三英里,很久才到。等到終於到了的時候,姑姑哭著衝出來,對大伯說:「哥哥,我沒能信守諾言!你交待的事我沒能做到。我是被逼的。」

我一聽說姐姐的噩耗,就立刻扔下所有事,跑到爸爸家。等我再回到家時,丈夫正抱著孩子坐在廚房。他看到我,便氣沖沖地責罵:「你瘋了嗎?扔下這麼小的孩子不管,就跑出去!」

「但是我知道你在家。」我說。桑迪亞姐姐看到我回家,過來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我姐姐去世了,我現在的條件,連幫她照顧孩子的能力都沒有。孩子們沒有了親人。我知道沒媽的孩子有多慘。他們餓了,需要幫助時,去找誰呢?我們有媽媽,卻過著沒媽的日子。那些孩子也要像我們一樣遭罪了。」

「你父親不能把他們留在身邊嗎?」

「你覺得他們知道怎麼養孩子嗎?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考慮的,只有等他們從姐姐家回來才知道。」

「好吧,我們以後再談。現在該喂你的孩子了。」

我把孩子抱在胸前,他吃著奶,而我的思緒卻飛到了姐姐那裡。要是我母親現在還活著,看到女兒走了,得流多少眼淚。但是我們的繼母連一滴眼淚都沒流。姐姐的孩子現在怎麼辦呢?他們肯定都傷心死了。現在沒人給他們做吃的,沒人安慰他們,哭的話可能還會挨打,說不定會被家人像動物一樣對待,被趕出家門。「滾出去,」他們會說,「你以為你是誰?」想想孩子們,我又害怕又傷心,能找誰幫忙呢?等待他們的,是與我們相同的經歷。我看了看我的孩子,心想,不知他的命怎麼樣?

兩天後,我對丈夫說,想去父親家看看。

「但是你說他們不在,去姐姐家了,那還去幹嗎?」

「姑媽在那兒,我想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我出發了。第二天,爸媽回來了。繼母徑直進屋洗澡。爸爸一看見我,就把包往地上一放,眼淚汪汪。我大聲抽泣著問姐姐怎麼樣了。他抱住我說:「孩子,別哭。我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現在我一直在想她之前的日子過得有多苦。」

「別哭了,」姑媽對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哭也沒法讓她活過來了,是吧?」

「噢,姐姐,」爸爸說,「她肯定受了不少苦。那個狗娘養的莽卡爾還和別的女人有一腿。一旦我女兒說他兩句,就會遭他打。有人說她是服毒自殺,有人說她是病死。太多說法了。不過我向她小兒子打聽過了。一開始,他還有點怕,不肯說。我真替他難過,可憐的孩子,才五歲啊。我抱起他,把他領出去,在外面跟他說話。他慢慢地告訴了我……他說,她母親什麼病都沒有。我讓他快點把事情經過告訴我,並承諾會帶他走。孩子要我保證,我便保證讓他和我們一起住。他又要我保證不告訴他父親。我說我會保護他不出任何事。孩子這才慢慢開始向我講出真相。他說,女兒女婿一連三四天都在吵架,女婿不停地打她。昨天,他鎖住房門,狠狠地打了女兒一頓。當時,孩子就在房間里。女兒大喊救命,女婿便掐住她的喉嚨,想致她於死地。女兒的舌頭都伸出來了,於是孩子大喊,讓爸爸住手,放了媽媽,然後開始號啕大哭,打爸爸的後背。但他還是沒停手。等女兒不出聲了,再也不能說話時,他才鬆開手。女兒砰的一聲倒在地上。他大聲叫喚,但是女兒已經沒反應了。我問那孩子,接下來怎麼了。」

也許爸爸覺得姐姐那時還剩一口氣,所以才問。孩子說,之後,他父親就把他推出房間,自己走開了。講到這兒,孩子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爸爸又問周圍鄰居,他們也說,姐姐是被打死的。

此時爸爸眼裡滿是淚水。「噢,拉尼,」他對繼母說,「我可憐的孩子,他把她掐死了。她做了什麼,落得這種下場?我要看著那個兔崽子蹲大牢。」後來,鄰居和其他人告訴爸爸,莽卡爾聽到這個威脅,說:「那又怎麼樣?讓他送我去蹲大牢好了。我發誓,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和這個女人有關的痕迹。」爸爸知道,他的意思是說,等他出獄後,會把姐姐的孩子也給殺了。人們沒等爸爸過去,就把姐姐火化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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