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彷彿一切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案。

「交易吧,我把自己交給你。」他說。

對方的回覆立刻出現。包圍著他的岩石和泥土開始在影子身下紛紛被推開,那股力量擠壓著他,肺里最後一口空氣都被擠壓出來。那股擠壓前進的力量變得讓人痛苦不堪,它從各個方向同時擠壓著他。他被推到痛苦的頂點,盤旋在痛苦之巔,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陣輕鬆的感覺突然傳來,影子終於可以再次呼吸了。頭頂上方的光線也越來越明亮。

他正被推升到地表!

又一陣地層震動傳來,影子試圖駕馭那股震動。這一次,他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推升到地表。

在剛剛結束的那陣可怕的收縮中,痛苦劇烈得令人無法相信。他感到自己彷彿正在被擠進、塞進堅硬的岩石縫隙,他的骨頭被碾碎,他的肉體已經變形。嘴巴和擠壓變形的腦袋剛一離開這個洞穴,他立刻放聲尖叫起來,那是充滿了恐懼和痛楚的凄厲號叫。

他不知道自己在尖叫的時候,那個在真實世界中尚未醒來的他是否也在尖叫——他是不是正躺在黑暗的巴士里,在噩夢中尖叫出聲。

最後一陣悸動停止時,影子站在了地表上面,他的手指可以觸到腳下紅色的泥土。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抹掉臉上的泥土,抬頭仰望天空。此刻正是黃昏時分,無垠的地平線上是布滿紫色晚霞的暮色。星星正一顆一顆從夜空中浮現出來,比他見過和想像過的任何星星更加璀璨明亮,更加鮮明真實。

「很快,」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從他背後傳來,「他們就會墜落下來。他們即將墜落,住在星星上的人將和地面上的人相會。他們中間有英雄,還有可以徒手殺死怪物的人,帶來寶貴知識的人。但是,他們中沒有人可以成為神。這裡不是適合神靈生存的地方。」

一陣冰冷刺骨的風吹來,拍打著他的臉,感覺好像浸泡在冰水中。他可以聽到司機說話的聲音,通知他們巴士到了松樹林鎮。「有誰想抽煙或者活動一下腿腳的,可以下車放鬆放鬆。我們在這裡停十分鐘,然後繼續上路。」

影子搖搖晃晃下了車。車子停靠在另外一個鄉下加油站外面,和他們剛才離開的那個差不多。司機正幫助兩個十來歲的女孩上車,把她們的行李放在汽車的行李廂里。

「嗨,」司機看到影子,和他打個招呼,「你在湖畔鎮下車,是不是?」

影子睡意朦朧地回答說是。

「嘿,那個鎮子相當不錯。」巴士司機說,「有時候我想,如果我能放棄其他一切的話,我就搬到湖畔鎮去住。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鎮子。你在那兒住了很長時間嗎?」

「這是我第一次去那裡。」

「那你一定得幫我在瑪貝爾的店裡吃個餡餅,記住了嗎?」

影子決定還是不要問她太多問題。「我想問問,」他說,「我睡覺時說夢話了嗎?」

「就算你說了,我也沒聽到。」她看了一眼手錶,「上車吧。等到了湖畔鎮,我會叫醒你的。」

那兩個在松樹林鎮上車的女孩——他估計她們兩個的年紀都沒超過14歲——坐在他前排的位子上。影子沒想偷聽她們的談話,但還是聽到了不少。他感覺她們倆應該是好朋友,而不是姐妹。其中一個女孩對性幾乎完全不了解,卻知道很多動物的事,還在保護動物方面花了不少時間;另外一個女孩對動物不感興趣,但是知道很多從互聯網或者日間電視節目上看到的知識花絮,自認為對性愛了如指掌。影子有點擔心被發現,但又忍不住興趣盎然地聽著。那個認為自己是萬事通的女孩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知道一種很少見的偏方,服用某種藥片就可以提高日常的性能力。

影子不再注意她們交談的內容,讓腦子變成一片空白,只剩下車子開在路上的單調聲音。現在,只有零星的談話片段會不時地飄進他頭腦中。

格洛迪就是一隻好狗,還是一隻純種的金毛尋回犬。可惜我爸爸不明白。每次它看見我都會搖尾巴。

現在是聖誕節,他一定會讓我用雪橇車的。

你可以用舌頭在他那個地方畫出你的名字。

我想桑迪。

是的,我也想桑迪。

他們說今晚會下六英寸厚的雪。不過那只是他們估計的。他們總是估計天氣的變化,其實根本沒人讓他們瞎估計……

緊接著,響起了汽車嘶嘶的剎車聲。司機吆喝一聲「湖畔鎮到了!」,車門嘩的一聲打開。影子跟在那兩個女孩身後,下車來到一個被泛光燈照得雪亮的停車場。停車場旁邊有一家錄象機店,還有一家仍在營業的日光浴店。影子估計這裡就是湖畔鎮的長途巴士站。空氣異常寒冷,是那種感覺很清新的寒冷,讓他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他凝視著南邊和西邊方向鎮子上的燈光,還有東邊那個蒼白寬闊的冰凍湖面。

女孩們站在停車場里,跺著腳,誇張地沖著雙手哈氣取暖。她們中年齡比較小的那個偷偷打量了一眼影子。發現影子也在看她的時候,她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

「聖誕快樂。」影子和她打招呼。

「謝謝。」另一個女孩說,她看起來比第一個女孩大約年長一歲。「也祝你聖誕快樂。」她有一頭紅髮,扁鼻子上面覆蓋著成百上千個雀斑。

「你們住的這個鎮子很漂亮。」影子說。

「我們喜歡這裡。」年紀比較小的那個女孩說,她就是喜歡動物的那個。她沖影子露出羞澀的微笑,也露出門牙上鑲嵌的藍色橡膠的矯正牙套。「你長得很像某個人,」她一本正經地說,「你是不是誰的兄弟、兒子,或別的什麼親戚?」

「你真笨,艾麗森,」她的朋友罵她,「見誰都問他是不是誰的兄弟、兒子,或別的什麼親戚。」

「我不是那個意思。」艾麗森辯解說。一道刺眼的白色車前燈的燈光照亮了他們幾個。燈光來自一輛客貨兩用車,裡面坐著一位母親。她接走了兩個女孩和她們的行李,只留下影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停車場里。

「年輕人,要幫忙嗎?」一個老人鎖上旁邊的錄象機店,把鑰匙裝進口袋裡。「聖誕節錄像店不營業,」他愉快地對影子說,「我是專門來等巴士的,好確定沒人碰上什麼麻煩。如果發現有哪個可憐人在聖誕節里被風雪困住,我不會覺得心裡好受的。」他走近一些,影子終於可以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蒼老但是心滿意足的臉,臉的主人顯然品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最後終於發現,總的來說,人生這杯酒還是不錯的。

「這個,你能告訴我本地計程車公司的電話號碼嗎?」影子說。

「當然可以。」老人有些拿不定主意地說,「不過,湯姆這時候可能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就算能吵醒他,恐怕你也租不到車子——我看見他今天晚上早些時候在巴克的店裡喝酒,喝得可開心了,開心得不得了。你想到哪兒去啊?」

影子把門鑰匙上掛著的地址給他看。

「哦,」他說,「到那兒大約要走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還得過橋。不過,這麼冷的日子裡,走路可不怎麼好玩,尤其是你不知道到底要去什麼地方的話,路就會顯得更遠。對了,你有沒有注意過這個現象?第一次找路的時候,好像路特別遠,可第二次再去時,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沒錯。」影子說,「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我估計你說的挺對。」

老人點點頭,咧嘴一笑。「哎呀呀,今天可是聖誕節呀。大過節的,我用泰茜帶你過去好了。」

影子跟著老人走到路邊,那裡停著一輛巨大的老式跑車,看上去好像風雲咆哮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土匪強盜們最愛開著兜風的那種車。在鈉光燈下,它的顏色顯得很深,可能是紅色的,也可能是綠色的。「這就是泰茜。」老人驕傲地介紹說,「是不是個美人兒?」他拍拍她靠近前輪處向上拱起的發動機蓋,一臉滿足。

「什麼牌子的?」影子問。

「溫迪鳳凰牌。溫迪公司早在1931年就破產了,名字也被克萊斯特公司購買了,不過他們不再生產溫迪牌的汽車了。哈維·溫迪,就是創建這個公司的傢伙,他是本地人,後來去了加州,在那裡自殺了。哦,那大概是在1941年或者42年。唉,真是不幸的悲劇。」

車裡有一股皮革和陳舊的煙草味道,不是很清新。在過去的歲月里,有很多人曾在車裡抽香煙或者雪茄,煙草的味道於是成了車子的一部分。老人把鑰匙插進點火器,只扭了一次,泰茜就啟動了。

「等到明天,」他對影子說,「她就要進車庫睡覺了。我會用滿是灰塵的罩子蓋住她,她會在那兒一直待到春天來臨。事實是,我現在不能再開她了,路面有積雪。」

「她在雪地里不好開?」

「好開,百分百完美。可問題是,他們現在在路上撒鹽化雪,鹽能毀掉這些老美人,比你想像的還要快。對了,你是想直接到家門口呢,還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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