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手指深深插在雷鳥的羽毛中,緊緊抓住。皮膚上一陣陣靜電的刺痛感。藍色電光在他手上翻騰飛舞,好像細小的蛇。雨水澆打在他臉上。
「這是最棒的!」他大聲吼出來,聲音蓋住了暴風雨的咆哮。
彷彿聽懂了他的話,雷鳥振翅飛向更高的天空,每拍打一次翅膀,都製造出一聲霹靂。然後,它猛地俯衝下去,鑽進雷雨雲層,自由翻滾。
「在我夢裡,我在獵殺你。」影子對雷鳥說,呼嘯的風聲帶走了他的聲音。「在我夢中,我必須要帶回一根你的羽毛。」
是的,聲音來自他腦中,彷彿靜電火花的躍動,他們來獵取我們的羽毛,證明他們是真正的男人。他們還來獵殺我們,取走我們腦中的寶石,用我們的生命來複活他們死去的親人。
一幅幻景出現在他腦中:一隻雷鳥——他猜是只母鳥,因為它的羽毛是褐色的,而不是黑色——躺在山邊上,剛剛死掉。它身邊是一個女人,她正用一塊燧石敲開它的腦袋。她在濕漉漉的骨頭碎片和腦漿中摸索尋找,最後找到一塊光滑的清澈寶石,是茶色石榴石的顏色,寶石裡面跳動著乳白色的火焰。影子想,那就是鷹之石。她要帶寶石回家,帶給她幼小的兒子,他三天前剛剛死掉。她要把寶石放在他冰冷的胸口。等到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孩子就會復活,開心地笑著,而那塊寶石則會變成灰色,蒙上一層暗影,和被盜取了寶石的雷鳥一樣,失去生命。
「我明白了。」他對雷鳥說。
雷鳥抬起腦袋,啼叫起來。叫聲如雷聲一般響亮。
他們身下的世界飛快地向後退去,彷彿在怪異的夢境中。
勞拉緊握樹枝的手動了動,等著名叫世界先生的那個男人走近。她故意轉開臉,凝視著外面的暴風雨,還有雲層下面墨綠色的山巒。
在這個令人遺憾的世界裡,她想著他剛剛說的話,象徵物可以代表事物本身。說得沒錯!
她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右肩上。
很好。她想,他並不想恐嚇我。他害怕我把他的樹枝扔到外面的風暴里,然後樹枝會落進下面的山谷,他就會失去它了。
她身體向後微微靠過去,直到她的後背靠在他的胸前。他左臂環繞過來,左手放在她胸前。這是一個非常親昵的動作。她雙手握緊樹枝,呼出一口氣,集中精神。
「好吧。我的樹枝。」他在她耳邊低語。
「是的,」她說,「它是你的。」然後,儘管不知道意味著什麼,她依然大聲叫道:「我將這死亡獻給影子。」與此同時,她將樹枝從胸骨下面一點的位置刺入自己胸口。她察覺到樹枝在她手中翻騰變化,瞬間變成了一枝長矛。
死去之後,她不再感到疼痛。她可以感覺到長矛的矛尖穿透她的胸膛,感覺到它從她後背穿出來。矛尖遇到了阻力——她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長矛隨之穿透世界先生的身體。她可以感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脖子冰涼的肌膚上。被長矛釘住的劇痛和震驚讓世界先生吼叫怒罵起來。
她聽不懂他說的話,也聽不懂他使用的語言。她握住長矛的把柄,把它更深地刺入,穿過她的身體,刺入並穿透他的身體。
她可以感到熱血從他體內噴濺到她後背上。
「婊子!」他改說英語了,「你這該死的婊子。」他聲音里有汩汩聲,估計長矛鋒利的邊緣割開了他的肺。世界先生在動,或者說想動,每動一次,都讓她也隨之搖晃起來。他們兩個被那枝長矛串在一起,好像用一根長矛同時刺中的兩條魚。他手裡出現了一把匕首,她看到了,他用匕首狂亂地刺著她的胸口、乳房,卻無法看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她不在乎。對一具屍體來說,匕首刺幾下算什麼。
她一拳重重打在他揮舞的手腕上,匕首掉落在地,被她一腳踢開。
他開始哭喊、悲號。她可以感到他在用力推她,手在她背上搡著,他流出的熱淚滴在她脖子上。他的血已經浸透她背上的衣服,順著她的腿往下流。
「我們看起來一定很不體面。」她用極低的聲音說,含著一絲笑意。
她感到世界先生在她後面絆了一下,她也跟著一起絆倒。她的腳在血泊中滑了一下。全都是他的血,血在山洞地面上積成一灘。接著,他們兩個一起摔倒在地。
雷鳥降落在岩石城的停車場里。雨仍舊下得很大。透過雨幕,影子只能影影約約看到前面有十來只腳。他放開緊抓的雷鳥羽毛,結果從它背上半滾半滑地摔落在濕漉漉的瀝青地面上。
一道閃電划過,雷鳥離開了。
影子爬起來。
停車場里大約四分之三的車位都空著。影子朝入口方向走去,途中經過一輛停在石壁下的棕褐色福特探險家越野車。那輛車讓他覺得格外眼熟,他好奇地透過車窗望了一眼,發現裡面還有一個男人,撲倒在方向盤上,似乎在睡覺。
影子拉開駕駛座一側的車門。
上一次看到城先生時,他站在美國中心點的汽車旅館門外。此刻,他一臉極度驚訝的表情,脖子被人以非常專業的手法折斷了。影子碰碰那人的臉,還有些溫熱。
影子聞到車廂里有一股香水味,氣味很淡,好像一個人幾年前就離開了房間,但房間里還彌留著淡淡的香水味。但無論在哪裡,影子都能認出那股香味。他關上探險家的車門,穿過停車場。
行走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身體側面一陣劇痛,是極度強烈的刺痛,但只持續了一秒,甚至更短。然後,痛楚完全消失了。
門口沒有人售票。他徑直穿過建築物,走進岩石城的花園。
轟隆隆的雷聲在天上奔涌翻騰,震得樹枝顫動起來,連巨大的岩石內部也在搖晃。暴雨裹著寒冷傾瀉而下。現在不過是下午時分,天色卻黑得一如深夜。
一道閃電從雲層中划過,影子不知道那到底是雷鳥返回高聳峭壁途中形成的,還是單純的大氣層放電現象。或許,在某種層次上,兩種說法其實都是同一件事。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個男人的叫喊聲。影子聽到了,不過他唯一能辨認出來的,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辨認出來的,只是零零碎碎的幾個字。「……給奧丁!」。
影子匆匆穿過七州旗幟廳。因為雨水,石板地更加滑溜難走。他在光溜溜的石板上摔倒過一次。天空烏雲密布,環繞著山頂,沉沉地壓下來。陰暗的天色和暴風雨中,他根本看不清周圍,也辨不出大廳里所展示的七個州。
周圍空寂無聲,這個地方似乎被人徹底遺棄了。
他大聲呼叫,覺得似乎聽到有人在回應。他朝著他認為的聲音來源走去。
沒有人,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根鐵鏈橫在一個山洞的入口處,禁止遊客進入。
影子越過那根鐵鏈走進去。
他四處張望,窺視黑暗的洞穴。
皮膚一陣刺痛,像感應到了什麼。
在他背後,在黑暗中,響起一個非常平和的聲音。「你從來沒有令我失望。」
影子沒有轉身。「這實在不可思議。」他說,「我總是讓自己失望,每次都是。」
「完全不是。」那聲音說,「你完成了我期望你做的每一件事,甚至完成得更多。你吸引了每一個人的注意力,讓他們注意不到真正拿著硬幣的那隻手。這就叫誤導。而且,一個親生兒子的犧牲獻祭會帶來力量——足夠多的力量,甚至更多,讓整個球滾動起來。說實話,我為你驕傲。」
「這是騙局。」影子說,「所有這一切。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種種精心布置,目的不是什麼戰爭,只是一次大屠殺。」
「完全正確。」星期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這是騙局,可這是這裡唯一可玩的遊戲。」
「我想見勞拉。」影子說,「我想見洛奇。他們在哪裡?」
周圍只有一片寂靜。一陣風將雨水吹濺到他臉上。雷聲在某處轟鳴,距離很近。
他繼續往洞里走。
說謊者洛奇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個金屬籠子。籠子裡面,喝醉的小鬼怪們一動不動站著。他身上蓋著毯子,只有臉和蒼白細長的雙手露在毯子外面。一盞電池燈擺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電池快耗盡了,燈光微弱昏黃。
他臉色蒼白,一臉痛苦。
不過,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凝視影子,看著他從外面走進洞里。
距離洛奇還有幾步遠,影子停下腳步。
「你來得太晚了。」洛奇說,聲音刺耳,充滿傷感,「我已經投出了長矛,我已經將這場戰爭奉獻上去。戰爭已經開始了。」
「哼。」
「哼,」洛奇說,「現在,你做什麼都沒有用了。」
影子想了想,這才說:「你投出去的長矛是為了拉開戰爭的序幕。過去在北歐,你們玩的就是這套把戲。你們以這場戰爭為食,它可以讓你們強壯。我說的對不對?」
一片寂靜。他聽到洛奇的呼吸聲,可怕的喀拉喀拉的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