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1983-1988)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當他敞開遍身朝向大海的窗戶

向一萬把鋼刀碰響的聲音投去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所有的舌頭都向這個聲音投去

並且銜回了碰響這個聲音的一萬把鋼刀

於是,所有的日子都擠進一個日子

於是每一年都多了一天

<>最後一年就翻倒在大橡樹下

他的記憶來自一處牛欄,上空有一柱不散的煙

一些著火的兒童正拉著手圍著廚刀歌唱

火焰在未熄滅之前

一直都在樹上滾動燃燒

火焰,竟殘害了他的肺

<>而他的眼睛是兩座敵對的城市的節日

鼻孔是兩隻巨大的煙斗仰望夜空

女人,在用愛情向他的臉瘋狂射擊

使他的嘴唇留有一個空隙:

一刻,一列與死亡對開的列車將要通過

使他伸直的雙臂間留有一個早晨

正把太陽的頭按下去

一管無聲手槍宣布了這個早晨的來臨

一個比空盆子扣在地上還要冷淡的早晨

門板上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死亡,已成為一次多餘的心跳

<>當星星向尋找毒蛇毒液的大地飛速降臨

時間也在鐘錶的滴嗒聲外腐爛

耗子在銅棺的(銹)斑上換牙

菌類在腐敗的地衣上跺著腳

蟋蟀的兒子在他身上長久地做針錢

還有邪惡,在一面鼓上撕扯他的臉

他的體內已全部都是死亡的榮耀

全部都是,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第一次太陽在很近的地方閱讀他的雙眼

更近的太陽坐到他膝上

一個瘦長的男子正坐在截下的樹墩上休息

太陽正在他的指間冒煙

每夜我都手拿望遠鏡向那裡瞄準

直至太陽熄滅的一刻

一個樹墩在他坐過的地方休息

<>比五月的白菜畦還要寂靜

他趕的馬在清晨走過

死亡,已碎成一堆純粹的玻璃

太陽已變成一個滾動在送葬人回家路上的雷

而孩子細嫩的腳丫正走上常綠的橄欖枝

而我的頭腫大著,像千萬隻馬蹄在擊鼓:

與粗大的彎刀相比,死亡只是一粒沙子

所以一個故事中有他全部的過去

於是,一千年也扭過臉來——看

1983

北方閑置的田野

有一張犁讓我疼痛

北方閑置的田野有一張犁讓我疼痛

當春天像一匹馬倒下,從一輛

空蕩蕩的收屍的車上

一個石頭做的頭

聚集著死亡的風暴

被風暴的鐵頭髮刷著

在一頂帽子底下

有一片空白——死後的時間

已經摘下他的臉:

一把棕紅的鬍子伸向前去

聚集著北方閑置已久的威嚴

春天,才像鈴那樣咬著他的心

類似孩子的頭沉到井底的聲音

類似滾開的火上煮著一個孩子

他的痛苦——類似一個巨人

在放倒的木材上鋸著

好像鋸著自己的腿

一絲比憂傷紡線還要細弱的聲音

穿過停工的鋸木場穿過

鋸木場寂寞的倉房

那是播種者走到田野盡頭的寂寞

亞麻色的農婦

沒有臉孔卻揮著手

向著扶犁者向前彎去的背影

一個生鏽的母親沒有記憶

卻揮著手——好像石頭

來自遙遠的祖先……

1983

當春天的靈車

穿過開採硫磺的流放地

當春天的靈車穿過開採硫磺的流放地

黎明,竟是綠茵茵的草場中

那點鮮紅的血,頭顱竟是更高的山峰

當站立的才華王子解放了

所有伸向天空深處的手指

狂怒的蛇也纏住了同樣狂亂的鞭子

而我要讓常綠的鳳凰樹聽到

我在抽打天上常在的敵人

當疾病奪走大地的情慾,死亡

代替黑夜隱藏不朽的食糧

犁尖也曾破出土壤,搖動

記憶之子咳著血醒來:

我的哭聲,竟是命運的哭聲

當漂送木材的川流也漂送著棺木

我的青春竟是在紀念

敞開的雕花棺材那冷淡的愁容

當隆冬皇帝君臨玫瑰谷

為深秋主持落葬,繁星幽暗的燭火

也在為激烈的年華守靈

悲涼的雨水竟是血水

滲入潮汐世代的喧囂也滲入豎琴

世代的哀鳴,當祭日

收回覆日嬌艷的風貌

裝殮歲月的棺木也在裝殮青春

當我的血也有著知識的血

邪惡的知識競吞食了所有的知識

而我要讓冷血的冰雪皇后聽到

狂風狂暴靈魂的獨白:只要

神聖的器皿中依舊盛放著被割掉的角

我就要為那隻角儘力流血

我的青春就是在紀念死亡。死亡

也為死者的臉布施了不死的尊嚴

1983

從死亡的方向看

從死亡的方向看總會看到

一生不應見到的人

總會隨便地理到一個地點

隨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裡

埋在讓他們恨的地點

他們把鏟中的土倒在你臉上

要謝謝他們。再謝一次

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敵人

就會從死亡的方向傳來

他們陷入敵意時的叫喊

你卻再也聽不見

那完全是痛苦的叫喊!

1983

愛好哭泣的窗戶

在最遠的一朵雲下面說話

在光的磁磚的額頭上滑行

在四個季節之外閑著

閑著,寂靜

是一面鏡子

照我:忘記呀

是一隻只迷人的梨

懸著,並且抖動:

「來,是你的」它們說

早春,在四個季節中

撕開了一個口子

「是你的,還給你,原來的

一切全都還給你」說著

說著,從樹上吐掉了

四隻甜蜜的孩兒

而太陽在一隻盆里游著

游著,水流中的魚群

在撞擊我的頭……

1983

語言的製作來自廚房

要是語言的製作來自廚房

內心就是卧室。他們說

內心要是卧室

妄想,就是卧室的主人

從鳥兒眼睛表達過的妄想里

擺弄弱音器的男孩子

承認;騷動

正像韻律

不會作夢的腦子

只是一塊時間的荒地

擺弄弱音器的男孩子承認

但不懂得:

被避孕的種子

並不生產形象

每一粒種子是一個原因……

想要說出的

原因,正像地址

不說。抽煙的野蠻人

不說就把核桃

按進桌面。他們說

一切一切議論

應當停止——當

四周的馬匹是那樣安靜

當它們,在觀察人的眼睛……

1984

歌聲

歌聲是歌聲伐光了白燁林

寂靜就像大雪急下

每一棵白燁樹記得我的歌聲

我聽到了使世界安息的歌聲

是我要求它安息

全身披滿大雪的奇裝

是我站在寂靜的中心

就像大雪停住一樣寂靜

就連這隻梨內也是一片寂靜

是我的歌聲曾使滿天的星星無光

我也再不會是樹林上空的一片星光

1984

冬夜女人

(節選)

A

除了過路的星星在窗上留下哈氣

沒有,沒有任何動物折磨我

蚊蟲全被裝進玻璃管內

我看到它們鮮紅的嘴

並且關懷它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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