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金黃的稻束(1942-1947)

悵悵

我們倆同在一個陰影里,

撫著船欄兒說話,

這秋天的早風真冷!

一回我低頭的當兒

彷彿覺得太陽摸我的臉,

呵,我的頰像溶了的雪,

我的心像熱了的酒,

我抬頭向你喊道:

不,我們倆同在一片陽光里了?

撫著船欄兒說話,

這秋天的太陽真暖!

為什麼你只招著手兒微笑呢?

原來一個岸上,一個船里,

那船慢慢朝著

那邊有陽光的水上開去了。

金黃的稻束

金黃的稻束站在

割過的秋天的田裡,

我想起無數個疲倦的母親

黃昏的路上我看見那皺了的美麗的臉

收穫日的滿月在

高聳的樹巔上

暮色里,遠山是

圍著我們的心邊

沒有一個雕像能比這更靜默。

肩荷著那偉大的疲倦,你們

在這伸向遠遠的一片

秋天的田裡低首沉思

靜默。靜默。歷史也不過是

腳下一條流去的小河

而你們,站在那兒

將成了人類的一個思想。

秘密

天空好像一條解凍的冰河

當灰雲崩裂奔飛;

灰雲好像暴風的海上的帆,

風裡鳥群自滾著雲堆的天上跌沒;

在這扇窗前猛地卻獻出一角藍天,

彷彿從鑿破的冰穴第一次窺見

那長久已靜靜等在那兒的流水;

鏡子似的天空上有春天的影子

一棵不落葉的高樹,在它的尖頂上

冗長的冬天的憂鬱如一隻正舉起翅膀的鳥;

一切,從混沌的合聲里終於伸長出一句樂句。

有一個青年人推開窗門,

像是在夢裡看見發光的白塔

他舉起他的整個靈魂

但是他不和我們在一塊兒

他在聽:遠遠的海上,山上,和土地的深處。

Fantasia

當早晨連續的在

光亮,色彩,和清潔里演進

伴同著整個宇宙的合唱的聲音

他是一套舞蹈,一章音樂

自時間的消逝和剝落里

--這是一嶙嶙,一瓣瓣的--

取得最終的燦爛和成熟,

在那畫著黑線的樹枝上

留著去年的枯葉,

許多銀色的小卷,在

一個再來的春天的陽光里

呵,是旋轉入快樂里的悲哀!

青年人走著自己的路

--正是滿散著花氣的春天--

一步,一步,生命,你做了些

什麼工作?不就是

這樣:一滴,一滴將苦痛

的汁液攪入快樂里

那最初還是完整無知的嗎?

一隻鳥兒,扭著頭而且眨眼睛

一條清冷的河水

我們都浸浴在它的沖洗里

當早晨率著她的鮮涼

她的草香,她的尖銳的歡樂游過

像一群無聲的白鵝

在我的心裡活著一種顫抖

呵,如果我是一個無阻的

伸開的樹林擁抱了

整個向著我的美麗的天

是兩扇突然落了鎖的生鏽的門

新和他的一切痛苦和快樂

那是第一線日光

照入陰濕的山谷里

第一隻革命的腳

踏入荒廢的古堡。

湍急的水繞過一百棵的古樹

每一個分子在心裡記著

大海的影像

銀白無波而無喧噪

我是活在一座古怪的森林裡

我的生命越過那些我熟悉的,

我不熟悉的,我愛的

我厭煩的人們

在我的身體里活著一個慾望

他日夜朝著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假如樹葉,鳥兒,一切

正午的喧噪終於化入午睡的寂靜

水的分子在暮晚以前

也到了海洋

我是不是最終找見

那棵優越而超出的喬木

他莊嚴而美貌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好像在黃昏時走過一座教堂

雖然在我的衣服和合著的手上

只有無比的沉默和崇拜

在我的心裡鐘聲卻在亂敲著

唱出一個永恆的歡樂的歌

昨夜我散步在荒原上

那兒只有一株大樹

當我進入他的下面而

踩著它的枝影跳舞

那彷彿是在一座

永遠也走不出的迷宮裡

當我抬起頭而在他那

伸向綴著星星的

無際的暗藍的天空的干枝,

他那無窮的細微的分叉里

找到一切充塞在我的胸里

的煩惱和迷惑時,

呵,愛情!它為什麼

永遠跟隨著我

像一個被派來的使者,

像一個頑固的神靈

他變成一隻神秘的野兔

在我的眼前消失入林里

他變成一隻古怪的蒼鷹

盤旋不肯飛去

他又變成一隻歌唱

在遠遠林里的異鳥

引我瘋狂的追隨

直到一個奇異的境地

那裡永遠在夜的黑暗和暈眩里

我的心噴出血像決堤的猛水

我的生命,那即使被

割碎也還在空氣里

留下永古的顫抖

當我卧倒在塵土裡

夜鶯在我的胸里歌唱

啄木鳥用它尖銳的嘴

剝啄我的心

而在我的身體里痛苦和

快樂得到一個結合的宇宙,

在林外,離我很遠的世界上

這時是那比死更

靜止的虛空在統治著

而我投身入我的感覺里

好像那在冬季的無聲里

繼續的被黑綠的海洋

吞食著的雪片。

寂寞

這一棵矮小的棕櫚樹,

他是成年的都站在

這兒,我的門前嗎?

我彷彿自一場鬧宴上回來

當黃昏的天光

照著他獨個站在

泥地和青苔的綠光里。

我突然跌回世界,

他的心的頂深處,

在這兒,我覺得

他靜靜的圍在我的四周

像一個下沉著的池塘

我的眼睛,

好像在淡夜裡睜開,

看見一切在他們

最秘密的情形里

我的耳朵,

好像突然醒來,

聽見黃昏時一切

東西在申說著

我是單獨的對著世界。

我是寂寞的。

當白日將沒於黑暗,

我坐在屋門口,

在屋外的半天上

這時飛翔著那

在消滅著的笑聲,

在遠處有

河邊的散步

和看見了:

那啄著水的胸膛的燕子,

剛剛覆著河水的

早春的大樹。

我想起海里有兩塊岩石,

有人說它們是不寂寞的;

同曬著太陽,

同激起白沫

同守著海上的寂靜,

但是對於我它們

只不過是種在庭院里

不能行走的兩棵大樹,

縱使手臂搭著手臂,

頭髮纏著頭髮;

只不過是一扇玻璃窗

上的兩個格子,

永遠的站在自己的位子上。

呵,人們是何等的

渴望著一個混合的生命,

假設這個肉體內有那個肉體,

這個靈魂內有那個靈魂。

世界上有哪一個夢

是有人伴著我們做的呢?

我們同爬上帶雪的高山,

我們同行在緩緩的河上,

但是 能把別人

他的朋友,甚至愛人,

那用誓言和他鎖在一起的人

裝在他的身軀里,

伴著他同

聽那生命吩咐給他一人的話,

看那生命顯示給他一人的顏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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