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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滿太郎一落座,便來回打量著另外兩人,而後說:「當初那麼多老朋友,到頭來只剩下我們幾個了啊。」
「沒辦法吶,人生就是這樣。」錢箱大吉一臉索然地回應,「我本來還以為今年聚不成了,不過你也沒有通知說中止,想想三個人也還可以玩一把,我就過來了。畢竟這裡舉行的麻將大會可是一年一度的賞心樂事。」
「我也曾經猶豫過,但想到萬一以後又有誰過世,這個聚會就真要划上句號了,所以決定今年還是照樣聚一聚。況且聽說在關西,三人麻將才是主流。」
「我倒沒玩過三人麻將。」
「沒關係,我也就老早以前玩過那麼一回。一玩起來,很快就熟悉了。」
「福富,你呢?」錢箱問一直沉默不語的福富豐作。
「咦,你說什麼?」福富彷彿剛回過神來,七十五歲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瞪圓了眼睛骨碌直轉。
「原來你都沒在聽啊?發什麼呆呢?」
「不好意思,我是在想金印的事。」福富感慨地說,「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那麼硬朗,誰想到竟會突發腦梗塞,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金印也有八十多了。到了這個歲數,就是活一年賺一年啦。」寶船說,「話說回來,我們也快嘍。」
「我們也差不多得做好辭世的心理準備了呢。」福富嘆了口氣。錢箱卻冷笑了一聲。
「哪有心理準備這種事!大限一到就閉眼,就這麼簡單。我對這個世界也沒什麼留戀了。」
「嗯,我也沒有留戀。」寶船同意,「想做的事情幾乎都做了,最近無聊得要死,整天都在發愁剩下的時間該怎麼打發,錢又該怎麼花。」
「福富,你有沒有什麼還沒做的事情?」
「這個嘛,還沒做的事情倒是沒有,」福富搔搔頭上稀薄的白髮,「不過如果現在就死了,有一件事我會耿耿於懷。」
「哦?什麼事?」寶船頗感興趣地探出身子,「都到這把年紀了,仍然有放不下的牽絆,真是羨慕啊。」
「哪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福富乾咳了一聲,「就是我那孫子,有些……」
「你是五年前才抱上孫子的吧。」錢箱年紀雖大,記性卻很好。「這第一個孫子來得確實太晚。我們的孫子里,年齡最大的已經上大學了,早就談不上疼愛牽掛了,而你正是最疼孫子的時候。」
「是啊。」福富遲疑著說,「老實說,我都沒有好好陪孫子玩過,就是這一點讓我很遺憾。」
「那陪他玩不就行了?」寶船的表情彷彿在說,這點無聊小事也值得煩惱?
「話是這麼說,實際上卻辦不到。」福富豐作眉毛蹙成了八字形。據他說,由於女兒女婿熱衷於教育,孫子剛剛五歲就送去上私立學校,還替他請了家庭教師,一天到晚忙著學習,害得福富連好好陪孫子的時間都沒有。
「原來是這樣。那你發發脾氣就可以了啊,跟他們說,偶爾也該讓小孩放鬆放鬆。」
聽了寶船的話,福富有氣無力地搖頭。
「不行的。我女兒就跟她過世的媽媽一個樣,能言善辯,只要我一開口,她就指手畫腳、像打機關槍一樣振振有詞,說什麼為了他將來能順利繼承福富財閥,必須從現在開始就精心教育,否則錯過時機,後悔莫及。被她這麼一轟炸,我頭都痛了,只能舉手投降。」
「你女婿怎麼說?」
「他是什麼都聽我女兒的。」
「那他跟你還真像,都是乖乖聽太座的話。這是你們家的傳統嗎?」錢箱哈哈大笑。
「我明白你的苦衷了。很想幫你想點辦法,不過要是由我們出面去勸說,好像也不太合適。」寶船歪著頭說。
「硬把他帶到別的地方怎麼樣?比如去外國待個兩三周什麼的,只要能玩得痛快就行。」錢箱說,「或者也可以租條遊艇,那種能容納三十人左右,而且是新近購置的遊艇,載上傭人,爺孫倆週遊世界,這樣也挺好。」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一想到過後鐵定要被女兒臭罵……」福富的表情可憐兮兮的。
「你可以瞞著女兒,偷偷把孫子拐走啊。」
「笨蛋,那豈不成了綁架了?」
「果然行不通嗎?」錢箱發出豪爽的大笑。
「等等,說不定這倒是個好主意。」寶船一本正經地說,「那就去綁架好了。」
「連你也來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說的。如果做成綁架的假象,你就不會挨女兒臭罵了。而且還可以冒充綁架犯通知家裡小孩平安無事,比起突然失蹤生死不明,這樣至少小孩的下落家人是清楚的,你女兒一家應對起來也比較容易。嗯嗯,好主意,行得通,有趣有趣。」
「聽起來確實很有趣。」
「等等等……等一下,」福富慌亂地交替看著兩個朋友,「干這種勾當,萬一驚動了警察怎麼辦?」
錢箱不屑地嗤笑了一聲:「警察算什麼,你們只管閉上嘴,看我略施手段吧。」
「你們是認真的?」
「認真的。」說完,寶船抱起胳膊:「這可是個絕妙的消遣。剛才我還說想做的事都做了,但仔細想想,綁架倒還沒幹過。很好,現在就來干一票。」
「我也參加。」錢箱一拍手掌:「我也沒少干過壞事,不過綁架還是頭一遭。應該還有交接贖金的戲碼吧?不錯不錯,我都躍躍欲試了,嘿嘿。」
「福老哥,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陪孫子玩樂了,應該沒有異議了吧?」
「是啊。」福富沉思了好久,終於抬起頭來,「不過我怕給健太留下恐怖的回憶。」
「你的孫子是叫健太?不要緊,我們拐走他的時候會避免讓他受到驚嚇。至於綁架期間嘛,就找個可以盡情遊玩的地方隱蔽起來。你看哪裡合適?」寶船向錢箱討主意。
「這裡恐怕不行。」錢箱掃視著室內說。這個房間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枝形吊燈,牆上裝飾著國內外著名畫家的作品,面積足有一百平米,傢具也清一色都是最高級的。
「這裡不適合小孩子。畢竟我們出資建造這棟別墅,為的是舉行一年一度的麻將大會。」
「我想到一個好地方了。有家遊樂園因為經營陷入困境,正在出售,那裡面的遊樂項目倒還有點意思,就把它買下來吧。園裡也有住宿設施,不妨就住在裡面。」
「讓健太住那麼冷清的地方?」福富流露出了不滿。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改裝得富麗堂皇。」
「那就這樣,決定了。」
寶船說完,錢箱也表示「我贊成」,福富雖然有些不安,還是點了點頭。
2
每天司機接送福富政子的獨生子,也是福富財閥的年幼繼承人上下學時,福富政子總是儘可能地一同前往。坐在凱迪拉克的后座上,一邊瀏覽工作上的資料,一邊往返於家和幼兒園之間,是她生活中的一大樂趣。
這一天,她像往常一樣乘車前往金滿館幼兒園,順便在車上閱讀預定建設的休閑樂園的計畫書。接到健太后,車再掉頭向家開去。
「今天學什麼了?」政子問兒子。
「學了法國的用餐禮儀。」
「哦,那掌握了嗎?」
「嗯。」
「不要說『嗯』,要說『是』」。
「是……」
「正好今天的家教是法語老師,回頭讓他檢查一下你今天學到的知識。」
就在母子倆聊天的時候,凱迪拉克已經開到了回家必經的一條隧道前。車駛進隧道的瞬間,前方出口突然變得漆黑一片。
「呀!」司機趕忙猛踩剎車。
政子和健太同時向前撲倒。
「怎麼回事?」她責問司機。
「對不起,出口好像封閉了。」
「出口嗎?居然有這種蠢事?」
「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掉頭吧。」
司機答應了一聲,開始操縱凱迪拉克掉頭。就在這時,咣地一響,入口也關閉了。
健太「啊」地驚呼了一聲。
「健太你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政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話音剛落,只聽咻咻聲響,從周遭噴出白色的氣體。政子再次大吃一驚,但這回她甚至來不及出聲。沒等她發出尖叫,已經失去了意識。
3
「不是講好了不用粗暴手段嗎?」福富豐作鼓著嘴抗議。
「那種程度總是免不了的啊。畢竟人沒有受傷,那種催眠氣體也沒有副作用。」寶船滿太郎答道。
「司機和政子怎樣了?」
「我已經指示過部下,把兩人連同凱迪拉克一起用拖車送到福富家附近,現在這個時候他們可能已經醒過來了。」錢箱大吉看了一眼閃耀著黃金色的手錶說。
「證據銷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