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帥朗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人才市場的人堆里時,馬路對面,公交候車亭不遠處,一位中年男子看著他的身影笑了笑,搖了搖頭,向著反方向踱過馬路,走到路對面停車的地方,開了一輛別克車的門,坐到駕駛位置上,把手裡的一份簡歷遞到車後,有人接下了,就聽這中年人笑著問道:
「師爸,您怎麼會對這小子感興趣?」
車后座上坐著一位老人,如果帥朗見到恐怕會大跌眼鏡,這位正是公園裡遇到的卦仙。而此時卦仙古清治的手裡拿著的正是帥朗的簡歷,他饒有興緻地翻閱著,對前座男子的話不置可否,笑了笑,不答反問道:「怎麼,黃曉,你跟了幾個小時,沒發現什麼特異之處?」
「沒有啊,整個一雛兒,就這地方,都是漂在中州混飯的主兒,能有什麼特異的。」叫黃曉的那位回過頭來,是位留著鬍髭的爺們,窄額高顴尖下巴,細看還有點兔唇。他回頭見古清治慎重地看著簡歷,倒更詫異了,笑道:「師爸,您不會想收個關門弟子吧?」
「呵呵……那有什麼不可以,咱們這行的門檻是最低的……咦?條件不錯嘛,黃曉你看,這孩子是優秀學生幹部、優秀共青團員,嗯?居然還是十佳大學生?」古清治揚揚眉頭,黑白相間的眉毛挑了挑,很意外。不過黃曉笑了,說道:「師爸,您可落伍了,這東西可信不得,一多半是自 己往自己臉上貼金,現在不比咱們當年了,以前假貨偶爾能見到,現在只有假貨才是真的,只有騙人的才是真話,就這兒的大學生,隨便抓幾份簡歷出來,都能把自己吹到天上去,其實,真把他們都扔大街上,他們連填飽肚子的本事都沒有……」
「呵呵,黃曉,凡事可不能一概而論,這次我估計你走眼了,他可不是找不著食的主兒。」
古清治笑了笑,眼前又浮現出大清早見到帥朗的情形,這個小夥子給他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絕對不像個落魄的失業青年。他專程把黃曉叫來,找到人才市場,淘到了這份簡歷。收起簡歷,黃曉明顯對於師爸的判斷不以為然,搖了搖頭,笑了笑,發動車,古清治想起一茬兒來,隨意問著:「黃曉,這簡歷,你怎麼拿到手的?他沒發現吧?」
「摸的唄……他只顧跟小姑娘扯淡,根本沒發現包里簡歷少了一份……我後來看看,估計都不用摸他的包,招聘單位也挑人呢,合適的他們留下簡歷,不合適的他們都懶得帶回去,直接就在人才市場扔了,要不是時間緊張,咱們等下了班找清潔工要都成……」黃曉說道,倒著車上了路面,這話引得后座的師爸古清治爽朗地笑了笑,沒有做什麼評價。
車子匯進了馬路的車流之中,離開了人才市場。
那位姓帥的人才,依然在人才市場的擠攘人群里遞送著簡歷,就像這裡求職的大多數人一樣,心裡都知道自己遞出去的幾頁紙歸宿很可能是廢紙簍,可依然別無選擇地在這裡擠搡、爭搶,遞那份注水的簡歷……
有一個文學巨匠寫過一句經典的話:一棵是棗樹,還有一棵也是棗樹。
這正是在描述帥朗的生活,比如:帥朗去年是單身、今年也是單身;再比如:帥朗上周在失業中、本周也在失業中;還比如:帥朗昨天中午吃的盒飯、今天中午吃的也是盒飯……諸如此類的語句能形容出很多來,不是非要用這句話形容,實在是生活就是這句話的重複,說來說去都是乏善可陳。這也從一個側面旁證了為什麼「給力」能成為一個流行詞,原因也是顯而易見的,現實無力感太強,活得沒勁唄。
其實帥朗的生活原本不是這樣的,假如倒退三年、五年甚至時間倒退更久一點,他的生活都不至於這麼乏味……如果可以用假如來重新設計過去的生活,或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先是上初中那年父母離了婚,假如那年父母沒離婚,假如父親不是個鐵路乘警,難得著家,沒準兒自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過初中時像他這樣寄宿的學生不少,似乎把自己後來沒出息歸咎於此也說不通,不提也罷。
假如十年前,也就是初中畢業那年,如果當時考個重點高中,沒準兒生活會有所改變,不知道是天資實在欠缺還是努力不夠,總之勉強上了個郊區十七中,這所中學像他本人一樣,屬於不入流的。
上就上了吧,那學校也不是就沒有好學生,不過又是事與願違,郊區十七中靠近鐵路西區,學校一多半都是鐵路子弟,這幫鐵路子弟一紮堆,比扒火車吃鐵路的游擊隊還野,拜把子拉幫結派,打架曠課抽煙喝酒,結伴到鐵路工區偷廢鐵廢鋼換錢,不該學的都學會了,偏偏該學的語外數理化啥都沒學會,要不是當乘警的老爸把他送回信陽老家,多補習了一年,又每年多交了幾萬塊學費上了中大擴招的三本,沒準兒這輩子他的教育程度一欄到高中就終止了。
少年時代留下的記憶很簡單,不是和誰打架,就是回家被老爸打了,但生活絕對不像現在這麼乏味。
從郊區到城區,從中學到大學,生活為這個曾經的問題少年翻開了全新的一頁,假如在上大學時發奮圖強也不耽誤,這所學校雖然不怎麼地,不過也不缺考公考研考托福出國的,可事實又一次證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老話。他在大學裡安生了一年,第二年就發生了震驚全校的群毆事件,起因是餐廳里打飯的學生之間發生了口角,體育系某男扣了中文系某男一飯盆,據說倆人同時追一個妞本就有舊怨。中文系某男氣不過,帶著同宿舍一群才子上體育系宿舍說理,文學才子遇上體育苗子,那結果和秀才遇上兵沒啥兩樣,中文系這群才子直接被體育系那幫五大三粗的大漢連踢帶拽趕了出來。後來據傳說是當時旁觀的帥朗上前勸阻了幾句,因為 當時他讀的文秘專業也屬於中文系,好歹替同系的哥們兒說了幾句話,總不能這麼有辱斯文吧?
不勸還好,體育系那幫頭腦簡單只認實力,壓根兒沒把這小個子放在眼裡,說話間耳光就上來了。帥朗也算劣等生中出類拔萃的了,豈能受此侮辱,直接和人幹上了,結果沒啥懸念,和很多見義勇為、寡不敵眾的哥們兒一樣,帥朗被體育系幾位摁著胖揍了一頓。
原本學生之間打架拳腳衝突,大不了被學校保衛處痛斥一頓,記個處分賠倆醫藥費,要是有點家庭背景的甚至連處分都不用背,體育系裡不少特招生對此根本不懼,連打架後起碼的安撫工作都沒做,根本沒當回事。
接下來的發展就出乎意料了,誰也沒想到,其貌不揚的帥朗是個仇不過夜的野性子,不到兩個小時,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召集了三十多個大小伙,有一半還穿著鐵路工裝,連大門都不走,趁午休時間,翻圍牆進學校直打進宿舍,把體育系那屆二十幾個男生從宿舍攆到操場,滿學校里打得雞飛狗跳,連校保衛處都沒攔得住。至於體育系那位帶頭的,最後是在廁所里被人發現的,被人套著麻袋痛毆了一頓,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最終連誰動的手都沒說清楚。那幫打人的最後一鬨而散,保衛處嚇唬學生還成,這事根本沒治,人走了第二天才開始查……這一架打得不大不小,又是兩方都有錯,學校顧慮名聲雖然沒有捅出來,可事後還是深究了幾個罪魁禍首,帥朗自然首當其衝,雖然他死活不承認糾集社會青年,可誰都知道這貨是肇事的頭兒,虧得他老爸憑著警察的身份多方斡旋,才頂了留校察看的處分沒被開回家去。
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帥朗出名了,名聲直壓校花,風頭直蓋校草,飛揚跋扈的體育系被集體幹得滿地找牙,那事真叫爽,直接成為宿舍夜話的主要內容。不過負面作用也不小,人怕出名豬怕壯,出名的帥朗被人打聽得越多,以前有過的糗事露出來的就越多,能招來這麼多社會閑雜人員、而且高中就蹲過派出所,再加上他父親就是警察,種種看似矛盾不可解釋的事,想當然地給聽者更多的聯想。聯想的結果是,帥朗被周圍那些官二代、富二代、窮二代歸到了不屬於任何範疇的新類別里:黑二代。
其實沒那麼嚴重,不過就是當年和帥朗一起偷鐵摸鋼換零花錢的鐵路子弟,要論群毆,比這麼一幫子再專業的還真不好找。
出名快,名臭更快,大學群體里自私、狹隘、拜金、虛榮、浮誇、剽竊什麼都可以接受,但恐怕接受不了這麼一個另類,不但當面能打而且會背後陰人的角色。畢竟靠拳頭贏得尊敬已經過時了,而且是大家都不怎麼具備的。
假如在這個時候,帥朗知恥而後勇也不遲,老爸對他的要求並不高,安安生生畢了業,再花點錢安排個工作,成個家,這輩子當爸的任務就完成了……可誰知被拔苗助長硬塞進大學的帥朗,最終還是成不了材,後來倒沒再變壞,可也沒變好,大四快畢業,人品集中爆發了,掛下的四五科死活過不去,學分不夠,最終連畢業證也沒拿到手……後來雖然拿到了,不過比正常畢業已經足足晚了兩年。
假如那年和普通人正常畢業,或許生活又是另一個樣子,可偏偏沒有拿到,這事讓帥朗平生第一次感到為難,找不找工作倒沒想過,不過肯定給老爸交代不了。如果打打鬧鬧讓老爸勉強還可以忍受的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