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效唐 姚亮
火把雖然下垂,
火舌卻一直向上燃燒。
——薩迦格言
老次巴珠住在溝口最下端。再下去不遠就是那道陡坎,坐在陡坎上可以下眺拉薩河的暗綠色水流。陡坎完全由大塊的花崗岩結構而成——岩面由於溝水常年衝擊,光滑平展,覆滿黃綠色苔蘚。往年溝水充盈,陡坎走水一段形成天然飛瀑,山水從三十多米高的坎頂跳著砸下拉薩河谷,陽光也不甘寂寞,在水簾的霧狀屏幕湊出七色彩虹。老次巴珠坐在坎上不是為了賞心悅目,拉薩河水毫不激動地在下面流。後來劉二寶也拖著長柄鋤踱到次巴珠身後。
「次巴珠,隊長來啦。在馬清水家裡。」
次巴珠從喉嚨里咕嚕了一聲算是答應。劉二寶不在乎次巴珠沒有回頭,管自在他身後站上一分鐘光景。次巴珠聽得出劉二寶的腳步向上去了,卻又掏出紙煙點燃,悠悠然吸起來。
平措隊長居然提著兩個雙鈴鬧鐘,次巴珠知道這裡面准有名堂。看得出鬧鐘是新買的,秒針錚錚的聲音聽來很舒服。
「波普水庫水位下降二米多,快乾啦!」
波普水庫是這溝水的上游的一個蓄水池,全隊二十一戶都稀稀落落處在它的下游。波普水庫總共只有將近四米深,佔地不到四百平方米。水位下降二米多,快見底啦。
「隊里買了幾個鍾,決定按時間分段供水。你們三戶在最下游,上下不方便,看鐘等水吧,晚上九點半到零點十分是你們的。你們三戶商量一下,看這段時間你們之間怎麼分配。這個鐘留下,你們自己掌握吧。」
這裡一段地勢呈幾個較大的台階狀,土質應該說相當不錯。次巴珠和劉二寶、馬清水這三戶處於最下面這個台階,由於在谷底,土質簡直可以說是肥沃了。他們各自種著二十幾畝青稞、小麥,也各自餵養了一些牲畜。馬清水是回族,這樣他們三戶無疑屬於三個民族。馬清水住在溝口上端,劉二寶居中。
馬清水十幾年前死了老伴,女兒五年前嫁到拉薩,身邊只剩下一個痴呆侄子。馬清水平時少言少語,幾乎不與僅有的二戶鄰居往來。這時,其他兩戶人家都聚到馬清水家裡。
劉二寶:「次巴珠,你看怎麼好呢?」
明久:「這還不簡單?一家五十三分鐘。」
明久是次巴珠的小兒子。
劉二寶:「那先給誰家放水呢?」
次巴珠:「從上面來吧。馬清水、你,我們家最後灌。」
馬清水:「我後灌。」
劉二寶:「行啊,怎麼都一樣。」
馬清水:「不一樣。」
晚上九點半,明久提著鬧鐘等水,結果憋了一肚子氣。讓馬清水說對了,是不一樣。
離他們最近的住戶在上面二里多遠的另一個台階上。這條溝谷起伏不大,蜿蜒向上十幾里也不過漸次升高三百米左右。溝的最寬處有三百多米,到了狹窄的地方除了水溝只有大塊頑石擁擠著連上山頂的巉岩。上面十幾里遠的小水庫已經接近乾涸了,放出來的不過是條連山石都敲不響的涓流。就算上面九點三十分正點放水,明久在汽燈的白光下看到水流有氣無力地滲過來時,已經是九點四十二分了。
說水是滲過來的一點不言過其實,明久急得眼都藍了。七月正是需要雨水的季節,這裡卻從播下種就沒有下過一場足以打濕地皮的雨。往年波普水庫水源充足。可是今年!
將近夜裡十點,水才逐漸形成流勢,緩緩爬進次巴珠家青稞田裡。明久在詛咒了。青稞苗又黃又枯。明久咒罵老天,咒罵馬清水是個滑頭,咒罵自己錯過了去年當兵的機會。劉二寶提著馬燈從上面過來了,燈光一閃一晃照出他時大時小的影子,也照出腳下閃著鱗紋的涓流。明久仍然咒罵著。
「這個鬼東西,他就知道不一樣。來啦,二寶叔?怎麼就該我們家先灌?!這個鬼傢伙就是一點也不吃虧。怪不得他說不一樣,要後灌。」
劉二寶給弄糊塗了,經明久說了才明白。劉二寶不想介入,只提著燈湊到鬧鐘跟前。
「幾點啦,明久?你阿爸沒來嗎?」
十點二十三分整,劉二寶一大鍬泥巴封住了向下流著的溝水,溝水彎向劉家田裡。劉二寶把自己田的溝渠修得十分妥帖,僅有尺把寬的簡易渠道又直又光,原本很細很緩的溝水進了他的水渠變得流暢了,也似乎急切了。
明久的咒罵聲突然高了起來。一定在田裡感到水不再流,他越發動氣了。劉二寶申辯著說已經到時間了,這使明久感到歉然。
「我沒罵你,二寶叔。連半畝地都沒澆完時間就到了,這水還沒有屙尿來得痛快呢。」
「是啊是啊,給水時間太短了。」
「嘿,二寶叔,你運氣好,水比剛才快多了。到夜裡大概還能好一些。西 ——馬清水。」
「其實都差不多,誰都覺得水往自己地里流得慢,我說都差不多。」
「差不多?!馬清水為什麼不先灌?!」
「他後灌你阿爸也是同意了的。」
「光等水等了二十幾分鐘,不說水慢……」
劉二寶發現這個稀泥他和不來,弄不好反而費力不討好,就不再吭聲。反正誰先誰後對他來說都一樣,他犯不著討好一個得罪另一個。他要有效利用這五十三分鐘多澆一點。明久回去的路上,碰到二寶老婆拉著九歲的女兒到青稞田裡來。劉二寶全家都出動了。
「明久哥,你回去呀?」小姑娘問明久。
明久答應著,沮喪地往回走,缺月在頭上罩著一圈光環,明天又是一個颳風天。
連續七十天沒下過透雨了,整個專區面臨幾十年未遇的大旱。專區向自治區求援。老次巴珠他們隊分到一台揚水泵,一架配套柴油機和二百公升柴油。全隊只有次巴珠、劉二寶和馬清水三戶靠近拉薩河,平措隊長用牛車把水泵、柴油機、燃油運到溝口。
「這台水泵功率小,揚程不夠,而且還缺三十米膠管不能配套。別的人家都用不上。你們隔河近,如果自己想辦法弄到膠管,看是不是可以派點用場?買膠管隊里可以報銷,不過聽說膠管現在缺貨,不好買。」
「那燃油呢?」劉二寶問平措。
「燃油和機器都是區里撥給隊里的,燃油費先記在賬面上,機器借給個人不收費。」
馬清水不聲不響,緣著石壁的陡峭的階梯下到河谷,細細打量了地形地勢,目測了石壁的高度,又上來觀察了可能安放水泵柴油機的位置,最後鄭重告訴老次巴珠和劉二寶,說自己願意把使用水泵的便利讓給他們。明久在縣裡初中畢業,明久也在考慮水泵是否可用。
「這個老滑頭,他看自己用不上,就說這套好聽的話給我們討便宜。」
劉二寶在心裡盤算的是燃料費問題,如果國家無償援助,用水泵是可以考慮的。劉二寶家裡有一些舊水泵用管。問題是如果把燃油認到自己名下,因為揚程或其他問題不能收到經濟效益,到秋後又得付油料費,可就得不償失了。二百公升,這可是筆不小的費用呵。況且馬清水這樣的精明人經過仔細盤算都不用,自己要用不是明擺著吃虧嗎?劉二寶考慮問題從來想到要留後路。他不把話說死。
「次巴珠啦,我看還是你先用,我不急。」
老次巴珠幾天來常到陡坎去,想的就是這個。拉薩河在下面心平氣和地流,上面畢竟還有波普水庫和一些小山泉,他們這裡地處中間地帶,上下不接,能打主意的只有拉薩河了。因為天旱,河水水位也降了許多。崖下的河灘距河水最近處也有百來米遠。需要挖一條溝把河水引過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揚程三十米的水泵最多也不過可以揚高三十四五米,可是明久量過,崖上可以安機抽水的位置距崖下地面高三十七米,加上地面還要挖蓄水坑,水泵要揚高四十米才行。這是不小的工程。
在平措隊長運來水泵的當天夜裡,溝口的三戶人家發生了一點不愉快。
馬清水應該夜裡十一點十六分接班灌水,他的房子走到劉二寶和次巴珠家分界的溝邊需要七分鐘。馬清水十一點零六分準時從家裡動身出來,這樣他可以用七分鐘走到放鐘的劉、次兩家的分界,拿起鍾用三分鐘走到自家與劉家的溝界上,他可以完全不耽擱時間馬上灌水。但是他的時間錯了,他到公用鍾跟前時,離十一點十六分不是差三分而是差十三分。錚錚作響的鬧鐘明亮的夜光碟上,清楚指示著十一點零三分。馬清水知道是自己眼花了,在家裡急著出來,看差了十分鐘。這也沒有什麼。他就便和劉二寶聊了一會。
「二寶,秋後上不回趟老家嗎?」
「今年這個年成,不喝西北風就算運氣。收成不好,哪有盤纏吶?」
「你不是攢了幾年了?」
「攢下一點今年還不得貼回去?」
「甘南老家還有什麼人呢?」
「近親沒什麼人了。可還是想回去看看。出來二十多年了,人不親土親吶。今年又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