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當前的任務是做夢。半夜裡,一隻鳥的悲啼把他驚醒。
——博爾赫斯:《圓形廢墟》
契米二世
為了多數讀者朋友,我想把這個故事的時間略加調整,把藏曆換成公曆。這個故事雖然很短,可它涉及的時間跨度很大。他是個在拉薩在八角街經常可以見到的角色,他沒有職業也不想找任何一種固定職業,他是這個故事的中心人物,他是我的朋友,他叫契米。我不知道他的準確年齡,估計在二十七歲到七十二歲之間。
我和契米相識是另外一個故事,在這裡就不細說了,總之很偶然,他很窮,屬那種可以用一無所有來描繪的人。沒有老婆沒有家自不待說,他甚至沒有勞動能力。他是殘廢人,半邊身子偏癱,嘴歪眼斜又跛腳,同跛腳一側的左手像雞爪一樣端在胸前。
他會說漢話,這本不足為奇,叫人驚訝的是他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他是八角街形形色色的乞食者中的一員,他不誦經好像也不拜佛,他是老八角街,據他講已經在八角街至少住了一百九十年。他講他知道他的五代祖宗就是八角街的住戶了。
他領我到七角的第二個小巷裡,向前走了四十幾步來到一扇很高的院門口,他說這個院子是他五代祖宗用二十七枚小藏銀幣買下的,有一幢石砌的兩層樓房,十年前他把它以二十七枚藏銀幣賣掉了。
「這是祖宗的遺訓。這個祖宗也叫契米,按照英國人的習慣,你應該叫我嘻嘻……」契米笑時非常可愛,連五官都似乎擺平了,「叫我契米二世。」
「契米二世。」我決定不掃他的興。
「我家是貴族,貴族你懂嗎?貴族。你不信?我可以給你看一樣東西。兩樣,咱們說不說定了?」
「那麼就兩樣。」我說。
「一言為定。不過咱們不要站在這兒,這個院子里有一條大狗,像毛驢那麼大的大狗,是條大黑狗。咱們還是另外找個地方。」
「就另找個地方。」
「你家怎麼樣?你家?你住得遠嗎?」
「不遠。那麼就到我家裡去。不過我沒有青稞酒。」
「有白酒嗎?白酒也行。」
「有白葡萄酒。」
他彷彿在思索,在權衡,一分鐘以後他下了決心:「好,就上你們家去。」
「你們?」
「呵,你,你家,你家行吧?」
乾隆六十一年
到了我家他才鄭重地解開下巴下面的上衣扣,我居然看到了一枚中指那麼長的貓眼石。我知道這種寶物的市價,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貓眼兒。我自己沒發現我說話時已經結巴了。「這是真,真的?」
「當然是真的。貴族也不是家家都有這麼好的寶貝。你看看成色,絕對是最好的。」
我不懂寶石成色,但我還是喜歡看看,喜歡用手摸一摸它冰涼的表面。
我說:「這個要值多少錢?」
他說:「它是無價之寶。」
我站到院子里,對著陽光細細地查看這件寶貝,我覺得它很有些重量,好像它的價值跟它的重量之間有什麼聯繫似的。
「你到羅布林卡達賴新宮去過沒有?你一定得去。新宮正殿的佛像是金的,佛像的座位也是金的,上面鑲了許多寶石,就有這麼大的貓眼兒,也許還沒這個這麼大呢。」
我去過,也見過那個嵌滿寶石的佛像的黃金基座。那是財富和權力的集中體現,我說不出別的。
「這回你信了吧?」他不無得意地問我。
我給他搞糊塗了。「信什麼?」
「我是貴族哇。只有大貴族才有這麼貴重的寶石。」
我一下想起來了。「你不是說有兩樣東西給我看嗎?那樣是什麼?」
他一下變得沮喪不堪。「沒什麼。」
「沒什麼?」我靈機一動,「沒什麼就算了。我也不必信你的鬼話,街上那麼多做生意的康巴人都帶著貓眼兒,難道你要我相信他們都是貴族?」
我的不屑看來傷了他的自尊了,他臉上的菜色一下變得充了血。「你拿他們跟我比?他們這些穿短袍的?」
我知道貴族的長袍過膝,卑賤的人才穿短袍。我暗自笑了,他中了我的計謀了。
「好吧,就讓你看看,認識一下我的寶貝銀幣。讓你開開眼,嚇你一大跳,叫你夜裡睡不著覺,叫你做噩夢,叫你不得好死。」
他詛咒里透出十二分的無可奈何。不過叫我納罕的是他說銀幣,銀幣有什麼稀罕?八角街地攤上到處可見,幾塊錢一枚,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他從懷裡深處摸索出一個布包,包裹得又嚴又緊,他打開布包時動作里表現出一種少見的虔誠。我想他這是有意製造效果,我得承認他成功了,這個布包里的銀幣已經帶上了幾分神秘色彩。
二十七枚小銀幣,一面鐫著藏文一面鐫著漢文,我認得出漢文——乾隆六十一年。
我問他:「這就是賣那幢房子的錢了?」
印度莎麗
對我來說,乾隆六十一年和乾隆一十六年沒有本質不同,一枚古藏幣,如此而已。一幢有院子的樓房只賣這麼二十幾枚小銀幣,看來契米是暈了頭了。他喝葡萄酒像喝青稞酒那樣滿杯一飲而盡,他一連幹了三杯,我的多半瓶青島白葡萄酒只剩瓶子了。
他抹著嘴巴說:「好喝。可惜太少了。」
我不好說這酒五塊多錢一瓶,我一瓶酒可以喝半個月。這時我想到也許他是在吹牛,也許那樓房根本不是他賣的。他為什麼要做這種顯而易見的蠢事呢?他並不傻。
這以後,我逛八角街時著意留心契米指給我看的那個院子。我問鄰近的一家鋪子,這個院子住的是什麼人?他們說是從印度回來的商人,說這家很有錢,也是藏族,聽說在印度還有房子並且有小汽車。我還打聽到這家平時只有一個用人看家,主人經常回到印度去住;說這家用人養一條大狗,大得不得了,非常凶,外人從來不敢邁進這個院門一步。
「那現在呢?」我問。
「那家的小姐最近從印度回來。那可是個美人,穿著印度莎麗,化了妝的,眼毛又黑又長,真是個漂亮女人。」
「你呢?你們在印度也有親戚吧?我看你鋪子里的化妝品服裝什麼的也都是進口的。」
「我就是拉薩人。就是那家印度回來的商人批發給我這些貨物的,還有幾家鋪子也都從他那裡批發。他是個大商人,」主人舉起右手小指指著自己,「我是這個,小小的。」
原來如此。
我這時想到試探著問一下契米。
「你認識契米嗎?」
「契米?哪個契米?」
我做出半身不遂的殘廢狀,他笑了。
「八角街哪個不認識他?」
「他說那個房子原來是他家的,是他賣給那個商人的,是嗎?」
「那我就說不清楚啦。我搬到這裡才十幾年,以前的事情我不太知道。老契米倒是經常到這個巷子里轉悠,我不知道。」
我已經轉身走了,這時他又低聲喚我。
「哎,哎。」
我回過頭看他。他沒有看我,扭著臉朝著小巷方向。我隨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她。
她真是漂亮。她一定就是那個商人家的小姐,那個剛從印度來的女人。看來她早就習慣了陌生人的注意,我、店主人和其他一些過往行人都在看她,她卻毫不在意,頭微昂,眼微抬,步態矜持得體。這種女人天生就是女皇,目空一切,世間萬物都是為她而存在的。
這就是店主人說的印度莎麗了,香艷而淡雅的嫩粉色,嵌著銀絲勾線的花卉。而且她個子極高,幾乎和我一般高。我特別注意到她的皮靴是半高跟的,她比一般男人要高出半個腦袋。她是個極其妖嬈的女人,走過時一陣香氣襲人。我像許多男人一樣,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追隨著她鼓溜溜的微微擺動的臀部。
我再一次見到她是一星期以後。當時我正站在八角街第三個拐角上和契米二世說話。是我先看到了她。她遠遠地從大昭寺門前拐了過來。她個子高高的非常顯眼。我忘了跟契米說話了,是他覺得我精神溜號冷落了他,於是用手捅了我的肋骨。
「我不回頭也知道你在看什麼。女人。那個從印度回來的女人,高個子女人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男人看她都是一樣的眼神。我在八角街是第六代了,我什麼事沒見過什麼事不知道?八角街的事瞞不過我契米二世,就是我瞎了聾了也瞞不過我。是她嗎?」
我只好沮喪地說:「是她。」等她快走近時我突然想起問他,「你認識她嗎?」
他仍然不回頭。「她是那個人的女人。」
「女人?」我不懂。她不是這家的小姐嗎——女兒?怎麼成了女人——老婆?
他接著說下去時完全不動聲色,全不顧她已經走得很近了,如果她懂漢話並且留意的話她一定可以聽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