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神祇都同樣地盲目自信,它們唯我獨尊的意識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它們以為唯有自己不同凡響,其實它們彼此極其相似;比如創世傳說,它們各自的方法論如出一轍,這個方法就是重複虛構。
——《佛陀法乘外經》
我就是那個叫馬原的漢人,我寫小說。我喜歡天馬行空,我的故事多多少少都有那麼一點聳人聽聞。我用漢語講故事;漢字據說是所有語言中最難接近語言本身的文字,我為我用漢字寫作而得意。全世界的好作家都做不到這一點,只有我是個例外。
我的潛台詞大概是想說我是個好作家,大概還想說用漢字寫作的好作家只有我一個。這麼一來我好像自信得過了頭。自負?誰知道!
這麼自信的人好像應該說些表現自信方面的話,好像應該對自己的小說充滿同樣信心。比如絕對不必像我這樣畫蛇添足硬要在現在強迫我的讀者聽我自報寫過些什麼東西。
我現在就要告訴你我寫了些什麼了,原因是我深信你沒有(或者極少)讀過這些東西。別為我感到悲哀(更別替我不好意思),順便告訴你,我心安理得泰然自若著呢。
有人說我是為了寫小說到西藏去的。我現在不想在這裡討論這種說法是否確切。我到西藏是個事實。另外一些事實是我寫了十幾萬字有關西藏的小說,用漢字漢語。我到西藏好像有許多時間了,我不會講一句那裡的話;我講的只是那裡的人,講那裡的環境,講那個環境里可能有的故事。細心的讀者不會不發現我用了一個模稜兩可的漢語詞,可能。我想這一部分讀者也許不會發現我為什麼沒用另外一個漢語動詞,發生。我在別人用發生的位置上,用了一個單音漢語詞,有。
我不講語言學教程,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我寫了一個陰性的神祇,拉薩河女神。我沒有說明我在選擇神祇性別時的良苦用心。我寫了幾個男人幾個女人,但我有意不寫男人女人乾的那檔子事。我寫了一些褐鷹一些禿鷲一些紙鷂;寫了一些熊一些狼一些豹子一些諸如此類的其他兇惡的動物;寫了一些小動物(有兇惡的)如蠍子,(有溫順的)如羊羔,(也有不那麼溫順也不那麼兇惡的)如狐狸旱獺。
我當然還寫了一些我的同類的生生死死,寫了一些生的方式和死的方法。我當然是用我的方法想當然地構造這一切。大概我這樣做是為了證明我是個不同凡響的作家。誰知道呢?
我其實與別的作家沒有本質不同,我也需要像別的作家一樣去觀察點什麼,然後藉助這些觀察結果去杜撰。天馬行空,前提總得有馬有天空。
比如這一次我為了杜撰這個故事,把腦袋掖在腰裡鑽了七天瑪曲村。做一點補充說明,這是個關於麻風病人的故事,瑪曲村是國家指定的病區,麻風村。
毫無疑問,我只是要藉助這個住滿病人的小村莊做背景。我需要使用這七天時間裡得到的觀察結果,然後我再去編排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我敢斷言,許多苦於找不到突破性題材的作家(包括那些想當作家的人)肯定會因此羨慕我的好運氣。這篇小說的讀者中間有這樣的人嗎?請來信告訴我。我就叫馬原,真名。我用過筆名,這篇東西不用。
當然肯定也有另一些人寧可不當作家也決不會鋌而走險走我這一步。不走就對了。羨慕的不必羨慕。
實話說,我現在住在一家叫安定醫院的醫院裡;安定醫院是對外名稱,所有知情的都知道這是一家精神病院。我住在這裡寫作。我周圍是些老人,這是老人病房。房間里很乾凈。大約是個二十平方米的房間,有六張病床。
實話說,我當初不知道麻風病的潛伏期最長甚至會有二十年以上。我剛剛出來三個月,現在我還沒有呈現任何病兆。
我開始完全抱了浪漫的想法,我相信我的非凡的想像力,我認定我就此可以創造出一部真正可以傳諸後世的傑作。
(請注意上面最後一個分句。我在一個分句中用了兩個——可以。)
我不是個滿足於「想一想不是也很好嗎」的海明威式的可以自己寬解愁腸的男人。我想了就一定得干,我幹了。海明威是個美國佬。
我不敢誇口我是唯一敢這麼乾的人。因為我進瑪曲村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另一個這麼乾的。他說他也不是第一個。
你看我有多大年齡。說你第一眼時的直觀判斷。不要憐憫我。不要說那些想使我高興一點的話。不不。我說了別這樣。
這裡有鏡子。有水。我每天都能看到我。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顯得衰老。我不知道別人到我這個年齡時的樣子。你告訴我實話。你應該知道這沒有關係的。我早就從你們的世界裡退出來了。那個世界是你們的。
有三十年了。也許四十年。我沒去計算時間。時間沒法計算。昨天跟今天一個樣。今天跟明天一個樣。你記不住重複了許多次的早上或晚上。山綠了又黃。我是記不住了。
我是個啞巴。這裡的人都當我是啞巴。我到這裡就再沒說過話。我怕我早把漢話忘了。跟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敢肯定我還記著。有些事會了就忘不了。游泳就是這樣。我七歲那年學會游泳。那好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不是地道漢族。我爸親是個做生意的印度人。
我不說話。後來也沒人跟我說話了。就不要問這個了。叫什麼名字有什麼關係呢。這麼多年我沒有名字一樣活著。他們都不叫我。沒有人知道我叫什麼。他們當我是個聾子。
你真有眼力。這裡沒有人看出我讀過書。我爸親有錢。是我自己不想再讀下去了。
你要吃東西嗎。你有再好不過了。我至少幾十年沒吃過點心了。好吃。我們再不回去就錯過吃午飯了。那好。我們就往溝溝里走。
我一直不想這些事。這些事現在想起來好像跟我沒有關係了。也許不是關於我的。其實我的別人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肯定不信我有一支槍。二十響盒子。我們一會就會看到了。有七發。這麼多時間了不知道是不是還能打響。沒一點銹。我放的地方雨淋不到。沒人知道。沒有人往山上爬。我爬山他們都當我是傻瓜。從這兒往上去。
從到這的第一天我就爬山。這條路就是我踩出來的。這種地方沒人來。你累了就歇歇。上面的路還遠。我儘可能走得遠一點。我不放心那支槍。走吧。一會兒累了再歇。
我們邊說邊往山上爬。他看上去很衰老,可是腳步比我要健。我不期待發生奇蹟,我同樣不反對有奇蹟發生。我們走走歇歇,最後還是到了他要到的地方。他讓我等一下。
他像變戲法一樣,突然從一個可憐的老人變成荷槍實彈的強盜。他動作迅捷模樣兇狠,我從聲音和外形可以斷定他手裡的是真槍。他用槍口對著我的臉,我想起他說的彈夾里還有七發子彈。我的腿突然哆嗦起來。
這時他說:「把背包里吃的東西統統拿出來!快點!聽見了沒有?!」
我完全嚇傻了。我那時腦子裡什麼都不能想,我只是盯住黑森森的槍口。我記得它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像個山洞,我完全可以直著腰走進去。我能做的大概誰都能做,我伸手到背包里,把先觸摸到的一筒罐頭拿出來扔到地上。接著扔出來的有另外兩筒罐頭、一包巧克力和剩下的干點心。
我還在猶豫是否把照相機也拿出來的時候,他又突然笑了。「我以前就是干這個的。過了幾十年,我想看看現在的人。什麼都跟從前一樣,沒變,嘻嘻,沒變。」
他笑。我把笑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我前面的那個山洞。他的話我聽見了,可是我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我的腦袋已經不運轉了。
槍口從我眼前慢慢移開垂向地面。我的意識像春天的蛇一樣開始蘇醒。我開始回味他剛才的話,我回憶起剛剛過去的半天時間。
不行,我的腦袋還是處於半麻木狀態。我甚至不明白他下面那些動作的實際意義。
他把槍重新端在手上,我注意到他拿槍的是左手。他用右手撥開保險,然後他把左臂伸向空中。槍口朝天,他要幹什麼呢?
我盯住他扣在槍扳機上的左手食指,我看到它開始用力。槍響了。
空氣劇烈震動起來,近山遠山充滿迴音。我覺得整個世界在看我們。山下的瑪曲村這時正沐浴在中午陽光下,它顯得很小,小得不真實了,像沙盤上的模型。村裡看不到人,但我覺得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們倆。
「可惜只有六發了。真不錯,幾十年了。」
這兩句話我馬上就聽懂了。我知道剛才的夢境已經過去,可我那時還不知道這個細節在我那部傑作裡面的位置。
他在不知不覺中消隱在山石中了。他再出現的時候,手裡的槍已經不見了。他好像已經忘了我,不再理睬我,從我身邊輕盈地跳著下山了。跳動的身影在山石中時隱時現,就像個放羊的男孩子。他個子高大,這時顯得瘦小。
我一個人蹲下身,撿起剛扔在地上的食品罐頭。我再站起來時他已經完全消失。我這時產生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