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官公署的那個辦公室裡面,張作相面對著這幫手下,在慷慨陳詞之後,臉色還是暗淡了下去。
「現在瀋陽的局勢,還不是很好呀。」他嘆了一口氣,便不說話了。
王以哲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這位老帥到底是什麼意思。
「漢卿和南京政府都十分相信日本人這次的和談,而且他們似乎有很大的信心認為日本人這次和談是有誠心的。」張作相沉聲說道。
「為什麼?輔帥,我們可不認為日本人會這樣。」王以哲搖頭道。
張作相笑了笑:「你們和日本人當面作戰,白刀子紅刀子出,自然不相信日本人會想和談,可是漢卿和南京政府的那幫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看到的不是血淋淋的戰場,他們得出的結論都是從文件上和報告中得來的。」
「一來,日本政府現在在對關東軍這一次的時間上,是分為兩派的,日本內閣並不支持關東軍,並且要求關東軍立刻撤軍,要求通過和談和平解決,而日本的軍部則很是囂張。雖然軍部實力很大,但是在漢卿和南京政府的眼裡面,日本政府當家的還是犬養內閣,既然他們說要通過和談解決,那就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第二,國民政府已經就這次衝突向國聯提出了調停,包括美國、英國這些國家都譴責日本,認為他們是侵略我們,日本現在面臨著國際壓力,這也讓漢卿和國民政府認為依靠外交能夠圓滿解決這個問題。」
「所以現在你們也看到了,不管是南京政府還是北平,還是瀋陽,都在忙著談判。」
張作相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
雖然他在這件事情上並沒有表露自己的意見,但是潛台詞是十分清楚的。
這個老頭和王以哲等人一樣,對日本人根本就不相信。
這也許和他親眼見證張作霖被炸死有關吧。
「輔帥,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王以哲問道。
張作相點燃了他的煙斗,吸了一口,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道:「以哲,你們的防禦工事還要繼續修,不僅要修,而且要大修,要做好打打仗的準備。我敢肯定,日本人是絕對不可能實現我提出的那兩個條件的,不是他們不答應,而是他們答應了恐怕也無法兌現,因為我覺得在這件事情上,關東軍和那個林銑十郎根本就不會聽犬養內閣的,他們聽從的是日本軍部那一幫人的話。所以關東軍不會撤離瀋陽,林銑十郎的那兩個師團也有可能繼續朝瀋陽挺近。」
「至於日本談判的那些人,雖然他們真的可能是想通過談判來解決問題,但是我們也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因為他們很有可能根本就管不住關東軍和林銑十郎,他們答應了,那也是空頭支票,我們如果相信了這空頭支票,到頭來面臨的是一場災難!所以,還是按照最壞的打算準備吧,我的意思,你懂嗎?」
張作相雖然沒有正面回答王以哲的這個問題,但是通過這樣的指示,已經徹底表達出了他在這件事情上的觀點。
他和張學良不同,和南京政府不同,他不相信日本人,他要戰鬥!儘管他這樣坐,某種意義上說是違背了張學良的意思。
看著這個老頭,我不由地暗自讚歎了起來。
可以說,他是東北軍中,不多的幾個能夠讓我尊敬的人。
說完了這些,張作相看了看他的這些手下門,笑道:「你們這幫傢伙,仗打得不錯,但是有件事情,我覺得你們漏掉了,而且很少有人關注,這件事情,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請輔帥明示!」王以哲等人圍了上去。
「瀋陽城現在很危險,打起仗來,死傷慘重那是一定的事情,我們當軍人的,沒二話,誰讓我們是軍人的,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那些老百姓可就有問題了。他們沒有任何的武器,一旦打起仗來,最後最受罪的,還是他們。瀋陽城的這些老百姓,都是跟著我們東北軍一起這麼多年來支持我們的人,我們得為他們做一些打算!」張作相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
「輔帥,你的意思是?」王以哲似乎有些聽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這幾天不是停火了嘛,不是談判嘛,正是一個好機會。你們可以修建你們的防禦工事,同時呢,打開城門讓瀋陽城裡面的老百姓趕緊撤離出去,讓他們到離開瀋陽城離開者是非之地,如果不打仗更好,他們可以在回來,如果打起來了,他們也不會死在日本人的炮火之下,不會遭罪,瀋陽城裡面的沒有他們,我們這些人打起仗來也就徹底沒有任何的負擔了。現在城裡面沒有錢,也沒有什麼軍火,連百姓都沒有,十足一個空城,即便是最後日本人付出慘重代價攻下來之後,這裡也是一片焦土了,他們屁都沒有得到!」
張作相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輔帥,高明!」王以哲豎起了大拇指!
張作相白了王以哲一眼,道:「不要拍馬匹!顯聲,以哲,轉移民眾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們了,儘快轉移,做好瀋陽人的思想工作。」
「放心吧,我們保證完成任務。」王以哲笑了笑。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們犧牲的那些戰士們,你們怎麼處理了?」張作相問道。
「這幾天正在處理。不過還沒有處理完。」黃顯聲低下來頭。
張作相不說話了,抽了幾口煙,抬起頭道:「顯聲,這幾天你們把這些戰士埋在一起吧,然後找人給他們立一個大碑,碑立好了,我過去給他們送行!」
張作相的眼睛濕潤了。
「是!」王以哲他們齊聲答應了下來。
「好了,你們各自忙活你們的吧,我累了。」說完了這些,張作相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老頭,的確是累壞了。
接下來的幾天里,瀋陽城算是徹底忙壞了。
常經武的120旅連同王以哲619、620團開始大修防禦工事,瀋陽城都快被挖空了,溝溝壑壑,碉堡暗壘,整個瀋陽層被他們修建得如同刺蝟一般,如此的防禦工事,日本人要想攻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不僅在城內修,他們甚至把防禦工事修到了城外。在南城、東城和北城外面,都修建了防禦工事,一部分的東北軍在城外布防(西門外沒有修建,因為關東軍還賴在那裡)。
除此之外,黃顯聲領著他的公安總隊和王以哲的621團、炮兵團開始輸送瀋陽老百姓離開瀋陽城。
這絕對是一個巨大的工作,冗繁的工作,瀋陽城那麼多人,轉移起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大戰在即,很多人都明白留下來會怎麼樣,所以這個時候讓他們走,他們很多人都選擇了順從。
他們熱戀著故土,畢竟這塊地方是他們世代生存的家園,但是戰爭面前,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捨棄了家園,帶著家當扶老攜幼一步一回頭地離開瀋陽城。從21日開始,瀋陽城北門和東門打開,無數瀋陽人從這裡湧出,開始了他們的逃難之路。
兩股人流奔流不息,朝著東北三省深處行進,那裡,沒有日本人,那裡,沒有戰火。
這麼大的動靜,日本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但是他們並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怎麼阻攔,因為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也沒有辦法。
不過他們至少從東北軍這個舉動上面,猜到了東北軍的一些想法,看到了東北軍的決心:東北軍要捨棄一切包袱,心無旁騖地留下來和他們血戰!
這對於日本人來說,顯然是一個頭疼的事情。
先前,在他們心目中,從來就沒有瞧得起過東北軍,這支部隊,從一開始建立,似乎就跟著他們日本人學習,張作霖或者的時候,東北軍的軍事顧問就是現任關東軍總司令的本庄繁,所以關東軍比熟悉自己還熟悉這支部隊,他們輕視他們,覺得對付起這支部隊來沒有絲毫的問題。
但是,他們現在要改變這種看法了,經過這一連串的血戰,關東軍損失慘重的同時,更是認識到他面前的這支部隊,有著不可能會壓斷的脊樑!他們的頭可斷,血可留,但是想讓他們跪倒投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起碼,在疏散瀋陽人離開瀋陽城這件事情上面,日本人看到了這樣的一支軍隊。
除了修築防禦工事和疏散民眾,東北軍與此同時乾的一件事情就是在瀋陽城北為戰死的那幾千英靈建立一個公共墓地。
墓地就在北門外的一個土坡上面,犧牲的戰士被火化,骨灰集中埋在一起。黃顯聲還找到了瀋陽城裡面最好的製作墓碑的工匠開始製作墓碑。
聽說是給戰死的那些戰士們製作墓碑,瀋陽城的石匠們全都擁到了公安總隊的門口,他們自願做這件事情,一個老工匠甚至把他祖輩珍藏的一塊稀有的漢白玉的巨大石碑捐獻了出來,那一塊石碑,據說是當年清朝皇帝為了修建陵墓徵集的。
工匠們加班加點趕製石碑,公安總隊的院子裡面,叮叮噹噹的聲音徹夜不息。
而在這幾天裡面,忙得團團轉的人,還有我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