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這邊,也下著雨,不過卻是瓢潑大雨。這樣的天氣,加上又是半夜,所以城市的街道上並沒有多少民眾,我們一行人乘車直奔白宮。
到了白宮接待處,柯立芝直接找相關的負責人,結果出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埃德加·胡佛。
這個人,依然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依然戴著他的那個面具,依然是那麼的神秘莫測。
「胡佛先生,赫伯特怎麼樣了?」柯立芝見到埃德加·胡佛,就立馬激動了起來。
柯立芝的身後,幾乎所有人都和他有同樣的問候。
埃德加·胡佛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給我們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帶領著我們進入了白宮。
「柯立芝先生,安德烈先生,你們來得也夠快的。不過你們也必須得來這麼快,因為如果再慢半天后者是幾個小時,估計你們就見不到總統先生最後一面了。」埃德加·胡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柯立芝,說出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胡佛先生,難道總統先生真的就沒有救了嗎?!不可能的呀!他不應該這麼早死得呀!」我禁不住叫了起來。
這段時間來,雖然胡佛病重,雖然我也看到了胡佛病重的樣子,但是我多少還是不相信胡佛會死,畢竟這傢伙在歷史上可活了八九十歲,怎麼可能現在就死了呢。
埃德加·胡佛和柯立芝不約而同地看了我一眼,他們顯然不可能想到我的想法,他們認為是我對胡佛的感情十分的深厚所致。
「安德烈,我知道你的心情很難過,但是事情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了,我們還是面對事實吧。」柯立芝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柯立芝先生說得非常的對,柯里昂先生,我覺得你不應該哭喪著臉,而應該是一臉的微笑走進去,因為這是總統先生的最後的時光了。」埃德加·胡佛看著我,目光閃爍。
一個人的最後時光,這讓人聽了,該是多麼的傷感。
白宮總統辦公室,是一個橢圓形的房間。從外面看,並不是很起眼,但卻是整個白宮的心臟。
從外面看,這個辦公室是低矮的,甚至是有些破落的。可這個時候,在辦公室的外面,卻到處都是崗哨和守衛。這樣的陣勢,這樣的崗哨,即便是那些對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清楚的人,也能夠感到這裡出了事情。
埃德加·胡佛告訴我們身為總統的胡佛可能已經走到了他一生的盡頭,走到了他一生最後的時光。
穿過曲曲折折的道路,經過一排排崗哨,最後,埃德加·胡佛親自給我們兩個人打開了一扇大門。
這不是橢圓形辦公室,而是在辦公室旁邊的一個不大的房間。這樣的房間,平時都是放這些資料、雜物的東西,但是當它的門被推開,我和柯立芝都愣了。
裡面全部是白色。白色的帷幕,醫生、護士白色的大褂,白色的絲紗,白色的床單。濃重的藥水味和一股腥臭的味道撲面傳來,讓人不由得眉頭緊皺。
這個房間,比原先我們第一次看到胡佛的那個病房要大得多,裡面原來的東西全部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醫療器械。
這些冷冰冰的器械,在燈光之下發著讓人心冷無比的光。我看了一眼柯立芝,這傢伙自打一進來,眼圈就紅了。
見我們進來,裡面的一個醫生迎了過來。
「總統的情況怎麼樣了?」埃德加·胡佛問道。
那個醫生聳了聳肩,道:「胡佛先生,總統的情況不是很好,剛才腎臟、肝臟都出現了衰竭的想像,而且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了。剛剛他的心跳有些猛烈,人也很難受,我和其他的幾位先生商量了一下,給他打了一陣鎮定劑,現在睡過去了,這樣能讓他好受點。」
醫生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房間裡面的那個帷幕,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哀的神色。
「也好。也好。讓他睡一會吧。平時實在是太辛苦了。」埃德加·胡佛嘆了一口氣,從旁邊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我和柯立芝也在旁邊坐下,三個人誰也不說話,沉默一片。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陪著總統,別說是他了,我看著都難過。不瞞你們說,現在我倒是覺得這樣對他來說,是個解脫。」埃德加·護膚嘆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顯得異常的疲憊。
我們在外面等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就聽見裡面傳來的一陣嘈雜聲。
「醫生,我要喝水,水!」這聲音,沙啞,沉重,彷彿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一般。
聽著這聲音,我和柯立芝都愣了起來。
這是胡佛的聲音嗎!?那個底氣十足洪亮異常的聲音嗎。不是,這簡直就是一個老婦的聲音。
「進去吧。」埃德加·胡佛從椅子上站起來,對我和柯立芝做出了一個手勢。
挑開帷幕,我們三個人魚貫而入。裡面都用一層層的東西隔開,如同一個迷宮一般。埃德加·胡佛告訴我們,這些東西是為了隔離的,這是為了胡佛健康的需要,不讓別人把其他的病菌帶進來。
穿過了一層層的隔離罩,我們走進了內室。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床。床的四周,全是醫療器械,這些醫療器械,如同魔鬼一般,長出一根根如手掌一般的管道,那些管道都是朝床延伸,最後連著床上的一個人。
站在床邊,你會覺得,床上的這個人,簡直就如同那些在蛛蛛網上的蛛蛛一般。
我已經不敢確定床上躺著的這個人是誰了。他是赫伯特·胡佛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和我記憶中的那種面孔沒有任何的相同之處呢。
因為浮腫,臉部高高鼓起,眼睛已經被擠壓得變成了一條縫,嘴巴乾裂,還有不少血跡,皮膚慘白,沒有一點血絲,頭髮基本上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整個人無力地躺在床上,只有脖子能夠慢慢蠕動著。
「總統先生,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柯里昂先生和柯立芝先生叫過來了。」埃德加·胡佛伏下身子,把嘴巴貼近胡佛的耳朵。
「安德烈!卡爾文!你們來了!」停了埃德加·胡佛的話,剛剛還語氣無力的胡佛不知道怎麼的,突然來了一絲精神,他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但是因為那些管線的原因,根本無法動彈。
他的那張浮腫的臉,已經不可能做出任何的表情了,但是看得出來,他在笑,在極其難見的笑,這笑,使得那張臉更加的扭曲,彷彿要隨時爆裂一般,讓人看了之後,心酸不已。
半年之前,我和柯立芝還與他一起吃吃喝喝相互開著玩笑,那個時候,他還告訴我和柯立芝,他要把經濟危機在美國徹底消滅,讓美國人家家車庫裡面有兩輛車,家家鍋裡面有一隻雞。
和歷史上那些野心勃勃的總統不一樣,對於胡佛來說,他的理想是很簡單的,他的慾望也很簡單,他不像有些總統,做任何事情都想著自己,想著讓自己曾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讓自己青史留名。
胡佛的願望,永遠不是以自己為中心的,他的目光,始終都放在民眾身上。
家家有車,家家有雞,這就是作為一國總統的他的最大理想。
在後事,歷史上提到他,總是把這句話當成嘲笑。而那些嘲笑他的人,有誰能夠靜下心來想一想,他是多麼可愛多麼真誠的一個總統呢?
「赫伯特,別起來了,就那麼躺著吧。」柯立芝走過去,抓住了胡佛的手,然後我看見兩行清冽的淚水,從柯立芝的臉上滑落了下來。
柯立芝和胡佛,已經做了幾十年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友誼,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
「安德烈,卡爾文,抱歉,我現在看不見了,一點都看不見了。你們坐下吧。坐下。」胡佛費力地靠在了床上,兩旁的護士走過來,給他的背後墊上了靠墊。
「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樣子,很難看。」胡佛艱難地喘了一口氣,咧了咧嘴。
「不是很難看,是非常難看。你這樣子如果出現在電視上,保證絕大多數的美國人都不認識你。有多少美國人能知道他們敬愛的總統,現在如同一個被人吹足了氣的足球躺在病床上呢?」柯立芝和胡佛開起了玩笑。
他在強顏歡笑,但是淚水卻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滑落。
胡佛沒有看到柯立芝的淚水,他被柯立芝的這句話逗樂了。
「所以這麼長時間我躲在這裡呀。以前我還以為自己只需要在這裡面呆上一段時間就能夠出去了,就可以和以往那樣,到電視台做『爐邊談話』,或者和聯邦政府的一幫人商量新政。但是現在,我恐怕出不去了。」胡佛說到這裡,低下了頭。
「安德烈,卡爾文,我現在真想走出去聞一聞花香呀!這幾個月來,整天泡在藥水裡面,我已經不記得任何的氣味了。我記得夢工廠後面的山坡上,那一股股淡淡的花香就很好聞。可是也沒有機會了。」
胡佛匝吧了一下嘴,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我還想吃一口福緣齋的那種餃子,裡面有用蔬菜和雞蛋包的,咬上一口,那個香,那個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