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好萊塢各大電影公司一連串的大動作,讓民眾和媒體興奮異常。其中引人注目的電影不少,但是如果評上最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新月電影公司和夢工廠聯合出品的《畫皮》了。
當這個消息出現在洛克特克電視台上的適合,立刻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這部《畫皮》受到了巨大部分的民眾的普遍歡迎。
而之所以會有這麼多人歡迎這部電影,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自從張石川和鄭正秋帶著中國電影出現在好萊塢,並且獲得第一界哈維獎最佳外國語影片大獎之後,中國電影、中國的文化,就開始引起了民眾的普遍興趣。尤其是夢工廠的大力宣傳,《電影手冊》幾乎每隔幾期就會配發介紹中國電影的轉臉,而比采爾的出版公司,也出了一些列的關於中國電影、中國文化的書。中國,這個悠久的文明古國,在民眾的眼裡,是神秘的,是充滿傳奇色彩的。
其次,民眾之所以對《畫皮》爆發出連我都始料未及的熱情,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畫皮》的內容。美國人可能是世界上好奇心最強的人,這一點,在好萊塢平時拍攝的電影中就可以看出來,對於美國觀眾來說,當他在電影里看到一些從來沒有看過的風景、文化的時候,他們就會覺得震撼,覺得這部電影充滿了特別的美。
所以好萊塢的電影,總是絞盡腦汁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囊括在銀幕之上。埃及的沙漠、非洲的草原和原始部落、墨西哥的紅色高遠、亞馬遜的熱帶雨林、歐洲的古老城堡、西伯利亞的一望無垠的冰天雪地……各種各樣的不同的風景、風華,重現在銀幕之上,就讓觀眾睜大眼睛對著銀幕豎起大拇指,當然,如果電影本身的藝術性再強一些,那就更好了。
而《畫皮》,這一次,幾乎符合上面的所有特徵:古代中國的背景、詩情畫意的情愫、女鬼、書生……這樣的一個有點浪漫,有點恐怖,有點神秘,又有點欲與風情的故事,怎麼可能不讓這些美國佬動心?!
而為了給這部電影做宣傳,洛克特克電視集團也是煞費苦心。
在蔡楚生、費穆等人的配合之下,洛克特克電視集團做了一整套的宣傳中國文化的電視節目。
這些電視節目,以這部電影為突破口,全方位地向觀眾介紹中國文化。
小到介紹什麼是「鬼」、中國的鬼觀念大到中國的歷史、中國人的世界觀、中國人的衣食住行,中國人的戲曲、詩詞、發明創造。
這些節目,佔據了電視台幾乎一半的時間段,中間採用各種方式,有訪談,有拍攝的紀錄片,有主持人配合著一些資料和實物的講解等等,更值得一提的是,柯立芝更是動用他的關係,把美國國家資料館的收藏的一些關於中國的影像圖片文字資料全都一股腦地倒騰了出來,而蔡楚生和費穆更是讓張石川從上海通過飛機寄送過來眾多的資料和影像膠片。
洛克特克電視集團這一次做的節目,信息量大,花樣繁多,視覺新穎,對中國文化極盡頌揚。
這些節目播出之後,贏得了民眾的熱烈歡迎,中國文化,成了咖啡館裡面談論的時髦話題,而《畫皮》更是成為洛杉磯各大媒體報道、討論的焦點。
好萊塢電影人對新月和夢工廠的這個選題,是稱讚備至,馬爾斯科洛夫干就打電話給我說:「安德烈,你小子這下子又找到一座金礦!」
馬爾斯科洛夫還說,如果《畫皮》的效果好,他們夢工廠也打算在名片拍攝一部關於中國文化的電影。
《畫皮》在好萊塢乃至整個美國,都掀起了一場中國熱,而夢工廠的三廠更是聯合唐人街的社團,涉及生產了很多正宗的中國文化製品,投入市場之後,賣得十分的紅火。
在確定蔡楚生和黃柳霜主演之後,劇組的人在拍攝上出現了一些爭論。
這些爭論,焦點就是在拍攝地上。
「安德烈,我覺得拍攝的話,可以在唐人街搭個廠棚拍攝,那裡是中國人的聚集區,離我們這裡也不遠。群眾演員我看就找那些唐人街裡面生活的中國人吧,他們了解中國,也了解美國,拍攝的時候,我們也容易溝通。」海蒂建議道。
海蒂的這個意見,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格里菲斯、斯登堡、斯蒂勒等人都覺得這樣做是最合適的辦法,但是蔡楚生和費穆卻堅決不同意。
「老闆,我不同意海蒂小姐的看法。這是一部中國電影,就一定要拍出中國的神韻出來,否則,還不如不拍。沒錯,唐人街裡面生活的都是中國人,但是那畢竟是在美國的中國人聚集區,根本不能完美地變現出中國氛圍,再說,唐人街生活的很多人,生在美國,長在美國,出來皮膚和頭髮的顏色和中國人一樣之外,其他地方和美國人沒有任何的不同,讓他們去演電影,絕對不倫不類。還有唐人街的環境,也不行。《畫皮》裡面需要亭台樓閣,需要館舍樓宇,需要街道裡面的吆喝,需要三教九流,這樣的東西,唐人街給不了!」費穆看著我,因為激動嘴唇發抖,時不時地把他的那個黑色的眼睛往鼻樑上推一推。
「那你覺得這部電影應該在哪裡拍?」海蒂看著費穆問道。
費穆一字一頓地說道:「當然是在中國!」
費穆的這句話,立刻讓辦公室裡面嘈雜了起來。
有人同意,有人反對。
「我覺得費穆先生說得雖然有些道理,但是他有一點忘記了。這部《畫皮》不是拍個中國人看的,而是拍給美國人看的。而對於美國人來說,拍攝正宗的文化給他們看,有的時候,還不如拍攝一些表面的甚至是稍微有些變形的東西效果要來得好。為什麼?因為正宗的文化,他們理解不了,他們沒有那個經驗,如果你的拍攝,他們不接受的話,拍得再好也沒有。看看我們拍攝的《奪寶奇兵》還有其他電影公司拍攝的一些以外國為背景的電影,裡面的文化和當地真正的文化差別很大,有的時候甚至已經扭曲了,但是觀眾卻看得很過癮,很歡迎,因為電影是以美國人的思維和觀點再拍,美國觀眾接受起來不成問題。費穆先生,我覺得,文化是有差異的,而跨文化的影片,必須注意這一點。」茂瑙的發言,讓很多人都點頭。
費穆滿臉通紅,激動地說道:「茂瑙先生,你這是從電影的效應上說問題,而不是文化。對於我來說,如果這部電影變現的是歪曲了的中國文化,我是絕對不會擔任這部電影的導演的!柯里昂先生,文化,是一個民族最只得驕傲的東西,尤其是中國人的文化,如果在這部電影中,中國文化被扭曲變形,我是不會答應的。我覺得,要拍就要帶著熱情、帶著神情去拍,只要我們懷著一顆赤誠的心拍出來的電影,又怎麼可能不打動觀眾受到他們的歡迎呢?!」
費穆看著我,目光灼熱。
一時間,辦公室裡面沉寂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我的身上。
這個時候,是我拍板的時候了。
我坐在椅子上,笑了笑,然後點上了一支煙道:「我現在說一句話,你們要記住,要牢記在心裡,尤其是楚生和敬廬。」
蔡楚生和費穆盯著我,全神貫注。
我吸了一口煙,喃喃地說道:「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辦公室裡面所有人都在品位這句話,費穆和蔡楚生尤其專註。
「老闆,我理解你這句話的意思了!說得好!真好!」費穆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推著自己的眼鏡。
格里菲斯等人也都微微點頭。
我吸了一口煙,道:「其實剛才你們說得都沒有問題。茂瑙認為每種文化都是特殊的,在相互引進的時候,在傳播的時候,因為民族的不同的思考方式和認識、接受方式,所以肯定會存在一定的衝突的地方,這就需要調和,兩種文化之見的調和,這個調和的工作,當然得由文化傳播者來完成。這是真理,文化傳播永遠的真理。」
「而敬廬說的,同樣也沒有錯。一種文化,之所以存在並且稱之為文化,魅力就在於它的特點,它的與眾不同的特質,正是因為這個,它才會散發出迷人的光彩。一個民族的電影,如果不能真正地反映自己的文化,不老老實實地反映自己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不雙膝跪地從老祖宗手裡傳承過來延續幾千年的文化,而是心服氣燥地喊著把文化打響國際市場,一味地向外國人的趣味妥協,拿他們的趣味去扭曲自己的文化使得本民族的文化變形扭曲,這樣的人,不是為了自己的名利而喪失一個藝術家根本準則的敗類,就是一個根本就不配成為電影人的民族恥辱者!」
「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拿起攝影機對準自己的文化!根本就不配宣稱什麼把本民族的文化推向國際!這樣的人,說得輕了,是一個滿嘴民族大義其實暗裡收錢的婊子,說得重了,就是一個文化叛國者!」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起了後世的一些中國導演,所以語氣十分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