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式,對於一部電影來說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在好萊塢,無論是米高梅、派拉蒙這樣的大公司,還是那些第五檔次的小公司,務必盡自己的全力想方設法把首映式辦好,因為這首映式成功了,對於一部電影來說,便是一炮打響,成功了一半。
所以,在電影公司的首映式上,公司的管理層都會使盡渾身的解數邀請社會名流、好萊塢的出名電影人以及政府官員為自己的電影架勢,而電影放映之後,不免有酒會助興,有的還安排了很多娛樂節目。
但是不管是哪一部電影的首映式,人數都是不多的,基本上也就是三四百人。
而十幾萬人的露天首映式,估計在好萊塢,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十二月,天黑的比較早,當人群在我的帶領下湧入洛杉磯大廣場的時候,無邊的暮色已經把天空籠罩了下來。
在廣場對面高高的台階上,在林肯雕塑的正上方,一塊加誇的巨大不白色銀幕被高高豎起,而在對面,甘斯和都納爾帶著一幫人正在忙碌。
「準備得怎麼樣了?」走到他們的跟前,我低聲問道。
甘斯對我打了個OK的手勢,道:「沒問題,音響什麼東西都已經布置好了,把放映機固定之後,馬上就能放。」
我點了點頭,走到了林肯雕塑下面。
夜幕之下,下面的人群像是一片廣袤平靜的海面,我握住了話筒,穩定心神,對下面的人群喊道:「同胞們,就在剛不久,我們衝破了重重阻礙匯聚在這裡,就在剛不久,我們用自己的行動向世人證明我們所進行的事業的正義性!在我們正義的高吼下,讓那些黑暗勢力發抖吧!任何的不公平,任何的壓迫和歧視,便向那些阻礙一樣,在我們正義的洪流下面坍塌崩潰!」
「我們是正義的!」
「讓他們發抖去吧!」
取得勝利的人群,士氣高昂,掀起了一次次的熱浪。
「同胞們,歷史會記住這一天,記住這一晚,因為你們的決心,因為你們的勇氣!」我轉身指了指廣場左側,那裡躺著三百多具屍體:「歷史也會記住他們,記住他們為正義流的血!記住他們在槍彈面前寧死不低頭的氣概!」
廣場上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片密密麻麻擺滿了三百多具屍體的空地上。
「同胞們,這一晚,請讓我們為這三百多喪生在槍口之下的鬥士默哀吧,讓我們為即將倒塌的不公平的種族歧視制度默哀吧!歷史不會他們,不會忘記今天,不會忘記你們!」
在我的帶領下,所有人低頭默哀,很多人則偷偷地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淚水。
三分鐘過後,一道光束從放映機中投射到了銀幕之上,那道光芒如此之亮,彷彿劃破夜空的長劍,讓所有人都齊齊盯住了那方加寬的超級銀幕。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你們會看到一部由新月電影公司的海蒂·萊默爾導演的電影,這部電影原本打算明天於夢工廠第一影院首映,但是今天,在這裡,在這個十幾萬人聚集的廣場上,在經過鮮血和死亡洗刷過的廣場上,這部電影將在這裡和觀眾第一次見面!你們,偉大的民權鬥士們將是它的第一批觀眾!」我指著銀幕,向大家高聲吼道。
人群中發出了嘈雜的議論聲,他們事先就根本不知道晚上在廣場上會放映一部電影,一部他們誰也沒有看過的電影。
更多的驚奇的是,這部電影是一個叫新月電影公司的名不經傳的小電影公司出品,至於導演,雖然很多人都認識,但是在他們的心目中,海蒂只不過是大名鼎鼎的「好萊塢之花」罷了,她能拍什麼電影。
這麼一個重要的場合,這麼一個莊重的場合,放一部娛樂電影的話,那豈不是破壞了整體氣氛!
人群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但是沒有人站出來就此質問我,因為他們信任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放映一部搞笑的娛樂電影。
我沖站在放映機旁邊的甘斯打了個手勢,甘斯親自把膠片放上,開始放映。
當布置在廣場各處的巨大音響里發出聲響的時候,人群安靜下來,沒有任何人說話,他們全都昂著頭聚精會神地看著台上的那方銀幕。
首先出來的是新月電影公司的廠標。一片昏暗的天空,銀幕密布,然後雲朵漸漸分散,升起了一彎新月,接著新月的下方,出現了一行紅色的大字:新月電影公司。
廠標過後,銀幕再度黑暗,同時獻出字幕。
攝影:黃宗沾,副導演:都納爾,導演:海蒂,然後是主演的名單,最後,銀幕上出現了比先前字幕大了足足一倍的一行字幕:編劇:安德烈·柯里昂。
嘩!嘩嘩嘩!整個廣場像是平地起了一場風暴,掌聲如同呼嘯的海浪一般撲面而來。
「原來是柯里昂先生編劇的!」
「我說呢,柯里昂先生不會把平常的一部電影放在這個時候放映!」
「有看頭!絕對有看頭!」
……
人群這個時候算是明白了這部由新月電影公司出品的電影,原來和我還有著莫大的關係。
他們興奮了起來,小聲議論起來,但是議論聲很快就消失不見,因為電影開始了。
字幕出現之後,原本黑暗的鏡頭逐漸明亮,出現在觀眾眼裡的,是一個漏水的水龍頭的特寫。那是一個破損污濁的水龍頭,滴出來的水也混濁不堪。鏡頭慢慢拉開,原來是一個狹小的衛生間。
僅僅只有幾平米的衛生間里,又臟又亂,臟衣服胡亂地堆在地上,毛巾皺巴巴地搭在牆壁上往下滴水,垃圾桶里滿是垃圾,有蒼蠅在上面嗡嗡亂飛,洗漱台上橫七豎八地擺著牙刷杯子,鏡子則破碎模糊,中間還缺了一塊。
鏡頭的正中,馬桶上坐著一個女人,一個黑人女人。頭髮凌亂,穿著一件看不出來是什麼花紋的衣服。她坐在馬桶上,獃獃地看著鏡頭,嘴巴腫得老高,額頭上的傷口再往下流血,臉上沒有任何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麻木。
與此同時,出現了一個女人冰冷的旁白:「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職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一個能夠容身的小房子!選擇一台別人用壞過的洗衣機,別人丟掉的舊汽車,老掉牙的唱機,從垃圾堆里淘來的廚具!選擇一天工作十八個小時的健康,低血糖,營養不良!選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的債務!選擇遙不可及的起點!選擇整天在社會上受氣回來只會毆打你的丈夫!選擇成群的孩子,選擇一套他媽的一件衣不遮體的廉價工作裝……選擇窒息,選擇在一個星期天早上,他媽的搞不清自己是誰!選擇一生像狗一樣的忙碌,為的是往口裡塞垃圾食物!選擇早已經埋在墳地里的未來,選擇在死後被人像狗一樣丟盡垃圾車傾倒進海里!選擇幻想,幻想自己是個白人女人,不必為下一頓飯從何而來而發愁,不必一到晚上就不能出去,不必擔心那些白人警察會在街道上攔住你脫下你的褲子當眾讓你嚎叫!但是我沒有什麼選擇,我惟一能選擇的是早上醒來是躲在衛生間哭泣還是在廚房裡!」
這第一個鏡頭以及這大段的旁白,猶如一枚炸彈一樣讓人群轟然大亂。他們看著銀幕,很多人一下子呆掉了,尤其是那些黑人,那些黑人婦女。
「這就是我的生活!」
離我不遠的一個黑人婦女望著銀幕雙手捂臉放聲大哭。她身邊的很多黑人婦女,也紛紛抹去了自己的淚水。
而更多的黑人男性,則痛苦地低下了頭。
銀幕上,坐在馬桶上的女人突然被一生怒吼嚇得趕緊從碼頭上站了起來。
「賽爾瑪,你這個婊子!我的午飯你準備好了沒有!?難道你想讓我上班遲到嗎?!難道你想讓我中午餓著肚子嗎?!你這個婊子!」
這聲怒吼在門外響起,接著衛生間的門被野蠻地撞開,一個五大三粗的黑人闖了進來,他只穿著一條短褲,光著上半身,衝進來之後看到賽爾瑪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把她從衛生間里託了出去。
全景鏡頭。一個狹小破舊的房子,裡面的傢具全都是缺胳膊少腿,一個矮小的飯桌上,三個黑人小孩在用勺子喝著稀粥,那是他們的早飯。
賽爾瑪被丈夫託了出去,他把她摔在地板上,然後開始不顧一切發瘋地打她,用拳頭,有他的腳,用他的手肘和膝蓋,甚至抄起了旁邊的椅子,賽爾瑪似乎對這種毆打已經習慣了,蜷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腦袋任由丈夫捶打。
特寫鏡頭,畫面突然失去了任何的聲音,只有賽爾瑪的一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她盯著鏡頭,眼神哀怨而絕望,然後慢慢地流出混濁的淚水來。
毆打在繼續,觀眾中有些人不忍心再看下去。有的男人則攥起了拳頭。
「打女人算是什麼男人!?」一個白人憤憤不平。
「別打了!別打了!」先前看到第一個鏡頭而失聲痛哭的那個黑人女人抱著頭蹲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凄慘的叫聲,彷彿挨打的是她自己。
挨著她的那些黑人婦女則一邊安慰她一邊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