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9章 命牽一線

很多年後,鮑嘉向別人談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是這樣描述的:「那年在我人生陷入最低谷的時候,老闆要送給我一件禮物,這件禮物老闆從來沒有想送給別人。在此之前,他抬頭看雲,那個時候洛杉磯的天空還不像現在這樣灰濛濛的,恰恰相反,它比現在要藍得多,上面漂著一朵朵白雲,被霞光映得發紅,像一塊五花斑斕的波斯地毯,而老闆抬頭向天的姿勢,很像是一支收攏了翅膀的大鳥,或者是中世紀的吟遊詩人,當時他還是一個年輕人,不像現在這麼成熟內斂,那個時候他喜歡把情感表現在臉上,就像是天氣預報一般,如果你想猜測他的心情的話,只需要把目光集中到他臉上的T字區域就可以猜個大概,當然,後來我才發現很多人都因為這個死得很慘,這裡我說的很多人,指的是他的那些對手們,他們一見到老闆就看他的T字區,眯著眼睛使勁地瞅,然後根據上面的陰晴圓缺來判斷老闆的內心世界,他們以為自己猜得不錯,結果到後來才發現那是老闆有意為之,是他放的煙霧彈。」

「不過不管怎麼說,老闆面對夢工廠的人時,T字區域的表情都是真的,所以那天我看見老闆皺著眉頭看著天空,像游吟詩人一般憂傷的時候,我就知道老闆大抵已經了解我的事情了。我坐在那裡,身體一點一點開始涼掉,像是一個逐漸失去生命的人,我很了解老闆的脾氣,他是一個疾惡如仇的人,倘若知道我和托尼·阿卡多接過頭,肯定繞不了我。那個時候,院子里吹進一陣陣的冷風,雖然不大,但是讓我的頭皮發麻。」

「老闆就保持游吟詩人的姿勢看著天空,憂傷地告訴我也許過了幾十年之後,沒有人會記住他,他的名字,會被埋進塵土裡,直到長出花來。很多年後,一位著名的現代派詩人寫了一首著名的現代派詩歌,那首詩歌后來被翻譯成各國文字全球流傳,其中就有老闆說的這句話,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其實老闆本身就是一個詩人,他那天在院子里抬頭看雲的姿勢,不是學自中世紀長著大鬍子的吟遊詩人,而是本身使然。」

「然後老闆突然轉過身來,交給我一把槍。那把槍有著性感的槍型,從正面看,它很像是一根男人勃起時鬥志昂揚的把把,當時我就吃了一驚,以為老闆會殺掉我。如你所知,我的這種猜想是錯的。老闆沒有殺掉我,相反,他要把他的腦袋送給我。」

「我要說得是,如果當年我收下了這個禮物,就沒有現在的好萊塢,當然,也就沒有了現在繁榮發展的世界電影,沒有了『好萊塢之父』、『新現實主義電影之父』、『新浪潮之父』、『新電影之父』、『電影理論之父』……諸多的稱謂,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編纂世界電影史的人應該感謝我,全世界的影迷應該感謝我,因為我沒有收下他們心目中『電影界上帝』的腦袋。」

「曾經有一天,一個腦袋放在我的面前,我沒有收下它,很多年後當我想起它的時候,我才慶幸至極,人世間最讓人感動的事情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會對要把自己腦袋送給我的那個人說老闆我太高興了,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高興的話,我會告訴他說:狗娘養的,上帝給你腦袋還不夠你臭屁的!」

鮑嘉的這段敘述是他很多年後才說起的,過了那麼多年,自然很多方面都有誤差,最能說明有誤差的,就是我好像記得我沒有說什麼我的名字會在土中開出花來之類的話,當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記錯了。

但是在我的記憶中,這件事情應該是這樣的:那天我抬頭看雲的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麼游吟詩人的姿勢,儘管大學的時候我寫過詩,而且常常發表。後來我覺得,那天我可能只是心裡寂寞。

其實一個人抬頭看天空的時候,沒有其他的原因,他只是寂寞。

那天天氣很熱,是個典型的秋老虎的天氣,即便是到了晚上,院子里的熱氣也沒有下去,那些熱氣向上升騰,一直向上,和更高處的熱氣形成對流,然後就讓我看到的天空,有些扭曲變形。許多年後,我站在紐約博物館裡看梵高的那副《星月夜》的時候,忽然記起了這個晚上,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梵高當年化《星月夜》的時候,並沒有後世那些評論家說梵高想通過畫上的扭曲的夜空表現自己的世界觀,這純屬是扯淡,最有可能的是,梵高畫畫的那天,天氣也像是我抬頭看天空的那晚,他看到的夜空,就是那樣扭曲變形。

那天沒有什麼風,周圍都是樓層,風不可能漏進院子里,鮑嘉說有風,惟一的解釋就是他那個時候非常緊張。其實我也很緊張,我緊張的是,如果他收下了我的腦袋,我該怎麼辦。

我說我緊張他收下我的腦袋,並不是說我害怕,事實是,當時我根本一點都不害怕。恰恰相反,我的心裡極為坦然,甚至有些許的興奮。我緊張的原因,是因為我想到了如果鮑嘉收下了我的腦袋,那夢工廠會怎麼辦,儘管當時它只是一個大院子,只是好萊塢的第三檔次的電影公司,但是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

可我到底還是把槍放到了桌子之上,那把槍碰到桌子時發出了一聲悶響,開始我還以為是走火,後來才發現是它砸壞了桌子上的一個碟子。

我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鮑嘉,我說:「我把我的腦袋送給你。」

整件事情大抵就是這個樣子。

但是很多年後,鮑嘉描述事情的第二天,當年在院子里負責伺候我們的一個服務生向人們訴說這件事情,卻完全和我與鮑嘉的描述截然不同。

在這個服務生的記憶當中,這件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天氣既不冷也不熱,風既不大也不小,老闆抬頭的幅度既不像是看天,也不像是平視,當時他的表情,既不是憂鬱也不是歡快,眾所周知,歷史上偉大的人物都是這樣。那個時候,老闆很年輕,是洛杉磯最帥的男人。當時的洛杉磯,如果從高空中往下看的話,是個不規則的奶油蛋糕,一個個房子就像是灑在蛋糕上面的一粒粒芝麻,老闆就坐在芝麻大的院子里,遞給鮑嘉先生一把槍,告訴鮑嘉自己想把腦袋送給他。」

「鮑嘉先生那個時候只是好萊塢的一個小演員,一點名聲都沒有,和現在人們說的『好萊塢歷史上最偉大的男演員』沒有任何的關係,在老闆發現他之前,他只不過是一個跳舞的,而且舞蹈水平並不是很高。1926年11月的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頭髮蓬亂,臉色憔悴,雙眼通紅,遠遠看去,和一條喪家犬沒有什麼分別。老闆在遞給他槍之前,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只是嘆了一口氣。鮑嘉先生吃了一驚,他渾身發抖,彷彿一攤爛泥。」

這個服務生,當年只有十五歲,後來他進了夢工廠,做了一名演員,再後來,在我的鼓勵和支持之下,他欣然從政,然後他成為了美國第40任總統,他的名字,叫羅納德·威爾遜·里根。

里根說這段話的時候,他還是美國總統,因為他的身份,更因為他是當時的第三者,所以最終人們認為他的描述才是真實的。

但是不管怎麼樣,那天晚上,在洛杉磯的一個院子里,我確實對一個人說我要把自己的腦袋送給他。這是我一輩子惟一的一次主動把自己的腦袋放到別人手裡,所以我一直記得,事實上,那種刺激的感覺,讓我在很多年之後,甚是懷念,但是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任何人想要我的腦袋裡,也沒有人敢要。

我把那句話說完,然後就直勾勾地看著鮑嘉的臉。他的臉像是變色龍的皮膚,一會綠一會白,他看著我,渾身發抖,嘴長得像個螃蟹洞,他看了看那把槍,然後仔細地看了一下我的腦袋,最後放聲大哭了起來。

至於他為什麼哭,我不知道,但是在他的哭聲當中,我明白我的腦袋是送不出去了。

「老闆,我錯了。」鮑嘉抬起頭倒拿著那把槍,塞到了我的手裡:「老闆,你斃了我吧。」

「我為什麼要斃你?」我笑了笑,把他按到了位子上。

「鮑嘉,放心吧,這腦袋是我自己心甘情願送給你的,所以其他人不會對你怎麼樣,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收下。一個女人跟著你,不容易,所以她落到了別人手裡你卻不去營救的話,那你就不是一個男人了。」我笑著再次把槍放在了鮑嘉的面前。

「老闆,整個事情你都知道了?」鮑嘉小聲地問我道。

我沒有說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只是看著鮑嘉,微笑不語。

「鮑嘉,你是我看好的一個演員,將來有可能成為好萊塢最偉大的演員,所以我絕對不允許你就此和電影無緣,而且這件事情怎麼說還是因為我引起的,這麼做,也算是我還債吧。」我喝了一口紅酒,看著杯子上面的酒痕微微出神。

「老闆,她叫波爾蒂,是洛杉磯大劇院的一個音樂劇的演員,在我沒有來夢工廠的時候,我們倆就已經認識了而且感情很好。上周,我去她的家裡找她,發現她的房間里一片凌亂,像是出了什麼事情,我到劇院問她的朋友,她們也都說沒有見到她。然後我就想去報案,結果一個人走過塞給我一個紙條,紙條上讓我半夜去洛杉磯市中心的一家餐廳。我當時感到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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