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泣血長歌 第142章 此頭須向國門懸

夜幕降臨,漢威獃滯的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發獃。

昏黃的燈光下,小黑子湊帖到他的床邊勸慰說:「小爺,你這不吃不喝的也不是個辦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怎麼也要吃口飯,以後找機會去打小鬼子呀。」

漢威無奈的在小黑子的攙扶下微坐起身,喝了兩口湯,門「吱呀」一聲開了,胡伯神神秘秘的進來。

「黑子你出去把門。」胡伯吩咐一聲,開始動手解漢威身上的繩索。

「胡伯。」漢威驚叫一聲,難道是胡伯要私放他逃走。

「小爺,什麼都別說了,快跟我來。」胡伯拉了漢威左顧右盼的從樓下的灶間後門出去,轉去了後花園,又從小門轉進了公館小樓旁的廢棄已久的老宅子。

胡伯反手鎖了小門,趁了夜色拎起門邊的棍子又小心捧起一個黃色綢布包裹謹慎的遞到漢威手中囑咐:「小爺,你捧好。」

漢威一驚,凝視夜色下胡伯謹慎惶恐的面色,漢威說:「胡伯,漢威不能這麼走,會連累你的。」

「傻東西。」胡伯跺腳說,「你還能走哪裡去,能不能走就看你今夜的造化了。這包里是先大帥的靈牌,還有這家法板子。」漢威才反應過來,胡伯拾起的那根棍子是擺在祠堂里的那根家法。

漢威一臉的疑惑,「胡伯,這是~~~」

「大爺在前面的祠堂等你,你快去哪給他。」胡伯叮囑說,又不時看了小門外的新宅後花園說。「你還記得去祠堂的路嗎?就沿了這條道一直往前,到了翠喧閣右拐。」

漢威心裡一陣發涼,他沒想到大哥竟然要在老宅的祠堂避人耳目的處置他這個反日派的兄弟。老宅荒置了很多年,自從建成了新宅,大哥就下令封了老宅,對漢威更是嚴令禁止走近半步。

剛搬進新宅的那段時日里,有次為了大哥的一頓無緣無故的責打,委屈含冤的漢威偷偷從後園這個小門下鑽進了老宅,在爹爹生前的卧房,那個他曾經熟悉的房子呆坐了一晚哭泣。那次大哥是氣急了,找到他後更是狠狠的打得他痛哭失聲,從此他再也不敢靠近這宅子。

踩著一地厚積的落葉,漢威真感覺到這荒棄的宮殿也猶如詩里說的「落葉滿階紅不掃」的凄涼。

走到祠堂門口,裡面傳來了一個尖利而熟悉的呼喝聲:「畜生,你說呀,為什麼!」

是顧師父。

漢威的毛髮都要立起來了,顧師父怎麼深夜來訪,如果來在這荒廢的古宅來見大哥。

不難猜出,顧師父肯定也是聽說了大哥投敵的醜聞而冒了危險趕來龍城。

陰森森的祠堂,漢威記得幼時最怕這個地方。

石階濕滑,怕是遍布的青苔沾了露水。顧師父就端坐在桂枝上掛的一盞汽油燈下的太師椅上,台階下,跪著一身長衫的大哥,身旁卻立著來回踱步的儲忠良和那個陰氣十足的媚娘。

漢威覺得奇怪,如果說,顧夫子聽說了大哥投敵的事情,氣得星夜兼程趕來龍城教訓大哥,為什麼不進家門反來到這荒棄的老祠堂,而且楊家祠堂,姐夫帶了個下人在這裡做什麼。

「威兒么?你過來。」顧師父對了黑影里的漢威喊到。

「師父,是漢威。」漢威壯了膽應了聲,心裡卻生出幾分莫名的恐懼。

顧夫子接過漢威手中的靈位,打開小心的擺放在祠堂庭院正中的石供案上,捻香借了油燈的火點燃。

漢威在大哥的眼色下忙過去要幫師父,被顧師父執拗的一把推開。

檀香的味道清遠深沉,顧師父拜了拜楊老帥的靈位,轉身對跪在地上的漢辰喝問:「你對了你父親的牌位,你老實的把你的禽獸惡行供認出來聽聽。」

「漢辰無話可講,漢辰愧對師父教誨。」漢辰頭也不抬。

「你抬起臉來!」顧師父大吼著,漢辰才一抬臉,右臉重重的吃了記耳光,血都順了嘴角滲下。

「孽障!」,顧師父捶胸頓足的斥罵:「老夫來時,還心存僥倖,心想此事定是日寇編造動搖軍心,攻心的詭計。我還寬慰你師兄何秉章,對他講,我顧無疾的徒弟,個個雖不及岳武穆、文丞相大義凜然,可怎麼也該是條硬漢。」見師父說得義憤填膺連咳帶喘,進來的漢威忙去扶師父,被師父一把掙脫,「你們兄弟別碰我,給我跪下。」

「師父,此事純屬漢辰一人的決定主張,小弟並不知情,也在反對阻撓此事。他為此已經吃盡責罰,師父莫去怪他。」

「顧師父,你平平氣。人貴在識時務,明瀚苦心經營若大家業的痛苦,不在其位的人很難知其辛苦。」

儲忠良在一旁圓滑的開脫著漢辰。

顧夫子根本不去理會儲忠良的胡言亂語,對了漢辰質問:「明瀚,為師且問你,做人最重要的是什麼?」

漢辰遲疑片刻,明白師父想要他答什麼,可他就是不想答。

「我看你這些年的書是白念了,打也白挨了,氣節、傲骨,都到哪裡去了!你都記不得了!」

漢辰沉默不語,久久的抬頭望了眼師父說:「師父,如今是民國了,新文化、新思想,你那套君臣父子的論調都該隨先帝入土了。」

顧夫子氣得牙關戰慄,指著漢辰渾身顫抖了說不出話。

「楊家的祠堂,你進來做什麼,出去!」顧師父忽然轉向儲忠良吼道。

儲忠良沒有動,只是給了媚娘一個眼色示意他出去,自己仍然在原地悠閑的說:「顧師父,你也識趣些,你也不是楊家的人,漢辰也不再是當年那個被你擺布的小學生了,你也~~」

「姐夫!」漢辰怒視著他制止著,儲忠良悻悻的向門外退去。

話音緩和些的時候,聽顧夫子洪亮的聲音無奈的問:「龍官兒呀,師父知道你受了你長官很多閑氣。秉章他為人可能是多疑了些,心胸放不寬的地方也不免處事失公,但他對你絕對是英雄相惜。就是你不念在這同門之誼、君臣之份,也要顧及同為國人,不能因小廢大,一錯再錯。」

漢辰閉了眼,深吸口氣一字一頓暗嘆說:「晚了,都晚了,離弦之箭,豈有返回之理。」

對峙一陣,儲忠良聽不清顧夫子的低聲問話,但從漢辰堅定痛苦的回答中,儲忠良知道顧夫子仍不死心的勸說著自己這個得意門生。

忽然,傳來顧夫子絕望的呼喝:「好好,老夫今天就替早逝的先大帥好好教訓你個逆子,家法伺候!」

顧夫子一聲斷喝,漢辰沒有任何辯駁,起身從供案上請過家法,雙手過頭遞給顧夫子。

「打不得」儲忠良衝進來勸阻。

見了一身和服的儲忠良,顧夫子目光噴火,喃喃說:「好呀,好呀,你們果然是蛇鼠一窩!」

顧夫子抖出先大帥「欽賜」的戒尺拍在供案上,一把抄過漢辰高舉的家法,喝令:「跪好!」

漢辰毫無猶豫,咬緊薄唇,掖了後襟,俯身跪趴在地上。

顧夫子掄足大棒打下,漢辰皺起眉頭,身子微顫。

打了幾下,顧夫子喘息著對漢辰逼問:「說,說你錯了,現在改變決定,懸崖勒馬,同日軍決一死戰。」

漢辰不說話,「你說話,說話!」顧夫子一棒緊似一棒。

漢威在一旁看得心中哆嗦,他依稀的記得父親在世時,有幾次大哥挨打,但都不如今天看來的慘烈。

漢辰顫抖了身子,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龍官兒,你說呀!師父知道你從小是個硬氣的好孩子,你不會,你不可能幹出這種醜事,你有什麼委屈,說出來,你不能叛國投敵。」

「他對我不仁,我對他不義。這不叫叛國,這是逼上梁山。」

「你這不是賣國是什麼,畜生!詭辯!」顧夫子又打了幾下,腳下不穩,一個摘歪險些跌倒。

漢威搶前去扶住師父,顧夫子在一旁大口的喘息。

「威兒,」漢辰喝道,「拿了家法,替師父接了打。」

漢威一愣,「愣什麼?打!」漢辰咬牙說。

「乖兒,你去替師父打,狠狠打,打醒他!」

漢威遲疑,在家裡只有他被大哥打的份,做夢都不敢想他拎了家法去打大哥。畢竟大哥在他心裡如父如兄,他怎麼能去接這家法板子。

在師父的逼視下,漢威猶豫的接過家法,看了大哥綢褲上斑斑血跡滲出,痛心的哭道:「大哥,你到底為什麼?」

「少廢話,打!」漢辰威喝聲中,漢威咬牙掄下家法打了幾下,眼淚就流了出來:「大哥,大哥你是為什麼?你有什麼事要投降日本人呀?」

「這不是投降,這是和談,是共存共榮!」漢辰分辯道,彷彿對「投降」一詞諱莫如深。

「老人家,我勸你還是識時務些。你不過是楊家的西席,當自己是什麼人呢,這楊家祠堂你撒野的?」儲忠良嘴裡奚落著,上前毫不客氣的去搶漢威手裡的家法。

「姐夫。」漢辰費力制止說:「姐夫請回吧。爹爹生前有話,令漢辰兄弟們今生今世侍奉師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