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漢辰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走下樓,聽見樓下小黑子同顧師母的低聲說笑。
「你這孩子,小心些,毛手毛腳的,看灑了湯燙到你。」
「師娘別擔心,這碗里裝的哪裡是水蛋呀,那就是金子。我要雙手捧過頭頂供奉著給小爺端上去,才對得起司令大人的法外開恩。」小黑子詼諧而誇張的語氣,漢辰心裡明白,黑子的話是隱射他昨晚罰漢威餓肚子的事。
只聽師娘笑罵了句:「貧嘴。」
小黑子悻悻的說:「剛聽了司令的特赦令,黑子感動得想大哭了。我時才跟我爹說,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小黑子就是生在貧門小戶當條狗,也不要投胎富貴人家做少爺。好么,想吃口飯都比登天還難呢。」
「不去做事,又在這裡耍舌頭!作打呢?」胡伯過來,剛開口叱責小黑子,卻發現大爺漢辰立在樓梯處,慌忙叫了聲:「大爺,你~~醒了~~」
只聽「咣當」一聲,小黑子嚇得手一抖,一碗熱氣騰騰的蛋羹跌灑在地上。
胡伯氣得渾身發顫,指了黑子說不出話來。
「你這孩子,看沒燙到手吧。」師娘關切的拉過小黑子,用絹子給他擦拭著手,邊絮叨說:「說讓你等等再端上去,你急得什麼?」
「大爺,警察局的羅局長和周警探求見,在客廳候著呢。」胡伯輕聲回稟。
這麼早,肯定是有什麼要事,楊漢辰有了絲不安的預感。
「司令,那兩個投案自首的疑犯自殺了。」羅局長的一句話,漢辰心頭微微一震。兩個流民冒死投案承認自己是兇手就已經匪夷所思,如今又自殺,豈不更蹊蹺。
兩名疑犯據說是因為怕受酷刑拷問,而咬舌自盡的。羅局長連連告罪說,本不過是拿了些老虎凳之類的刑具嚇唬兩名疑犯,沒想到兩個人這麼膽小竟然被嚇死了。本想從他們嘴裡刨出的幕後指使的線索也就斷了。
漢威聽黑子複述完羅局長的話,眉頭擰在了一處。
殺人是要償命的,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這兩個「小賊」如果沒有被人買通來頂罪,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去投案送死。那是什麼人買通了這兩個「小賊」?難道這兩個「小賊」真是怕受刑才自殺嗎?還是另有隱情?一樁原本貌似平常的意外,忽然變成了撲溯迷離的懸案。
「小叔叔~~」梅姑探頭探腦的扶了門框怯怯的說:「梅姑能進來嗎?」
漢威陪出絲笑意:「進來吧,怎麼忽然這麼生分了。」
梅姑這才換了一貫俏皮的笑,抿了嘴顛跑了過來:「是胡爺爺讓梅姑來問小叔叔,車給小叔叔備好了。既然小叔叔要出門,那約好的那個剃頭匠什麼時候來呢?」
漢威緩緩笑了說:「小叔叔中午去見個朋友,下午就回來。」
「喔,知道了。」梅姑嘟了嘴應了聲,轉身走出沒兩步又回頭說:「小叔叔這兩天好怪呀。」
漢威出門時聽胡伯說,大哥早上接了個電話就匆忙去司令部了,好像有什麼大事的樣子。胡伯一再囑咐漢威早些回家,不要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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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威約了周警探去茶樓喝茶,想讓周警探帶他一起去查大姐的死因。
周警探是喝過洋墨水的,同漢威談得十分投機,他斷然否定了鳳榮大姐之死是因為偶然或意外的可能性。
雖然老話有「無巧不成書」的說法,但那些偶然的巧事畢竟是小說中才有的戲劇情節。周警探寥寥幾句對案情的分析,漢威就生出佩服。
周警探敏銳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漢威的眼睛,怕沒有任何謊言能逃過這雙能直透人心的眸子。周警探說,他堅信事發地應該就在儲家莊園門口,約了漢威次日同去現場勘察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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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辰審視著變換了髮型的小弟漢威許久沒說出話來。
漢威那頭飄順的頭髮修剪得短平利落,兩鬢及髮際颳得微露淡青色。原本遮掩前額的柔發削去後,那雙平日水汪汪的大眼睛愈發的顯眼。一襲飄逸的豆綠色長衫,襯了利落簡潔的髮型,彷彿一夜間小弟成熟了許多。
漢辰記得小弟還是在軍校那段時間,曾剃過如此利落的髮型。若是過去,想要小弟穿上中規中矩的長衫,理個規整的軍人標準的頭髮,一貫在乎自己儀容的小弟不定要如何的推搪耍賴。如今見了小弟這身裝束,漢辰反生出絲困惑。
漢辰並沒有下樓來吃晚飯,心思滿腹的守了書房的窗戶,望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凝神發獃。
王衷這頭豬果然不出所料的故伎重演。他以前線總指揮的名義,強征了龍城兩個師的兵力去離龍城百里外的宛城去救急,但王衷自己卻棄城逃之夭夭。由於王衷為了謊報戰功而發的假情報,未及時通知龍城方面派去的郝、平兩位師長,致使郝貴齡帶兵來到飄揚了日本膏藥旗的宛城下,才知道城池早已丟失。誤入日軍包圍圈,郝師長血戰殉國,平師長帥了殘部逃離回來,痛心疾首,對楊漢辰哭訴這場窩囊的敗仗,明明是敗在自己人之手。
楊漢辰對王衷早有堤防,也怕他再玩些「豬招數」害人。但迫於王衷手裡有老頭子的尚方寶劍,他無論如何也要給何先生些面子,所以才兩難下再三思忖,派了郝、平兩位年長有經驗的老將出馬。為的也是能審時度勢的靈活掌握情況,不至於腹背受敵。
但楊漢辰萬沒想到王衷這頭豬竟然如此無恥,棄守城池不戰而逃不說,還敢謊報軍情,眼睜睜的把自己人往陷阱里推。更令楊漢辰失望氣憤的是,王衷竟然厚顏無恥的「倒打一耙」,把宛城失守的責任,歸於龍城軍隊保存實力、救助不利。何長官一封嚴厲斥責的加密電報發來的時候,漢辰看得心寒。雷先生畢竟是個老成謹慎的人,見楊漢辰雖然一天沉默不語,知道他沉浸在痛苦中,就替他巧妙的起草了回電給何先生,即隱射了此事的懸疑,又暫且穩住局勢。
晚上,陸續有部隊里的將官來找大哥,漢威幫忙迎送了四批人走,起初大哥的神色還穩如泰山,及至郝貴齡師長的遺孀和帶了年幼的兒女來找大哥哭訴伸冤的時候,漢威在一旁看得都暗暗掩淚。漢威注意到,儘管大哥有意在遮掩和壓抑心中的怒火,但理智和情感的衝擊已經能從大哥的眼神里流露出來。
送走客人,家裡安靜下來。
漢威端了一碗師娘新下的湯麵來到大哥書房。
「咣當」一聲巨響,書案上的筆筒文件被打翻在地上,大哥漢辰狠狠捶了桌子沖漢威吼了句:「出去!別進來煩我!」
漢威將湯麵仔細的放在門邊的花案上,靜靜走近大哥的書桌,驀然無語的撩起前襟,俯身蹲在地上,將地板上散落的筆紙一一拾起規整好,放回大哥面前的書案上。
漢辰怒視著弟弟,眼前小弟漢威的舉動乖巧而執拗讓他心酸又陌生。
「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滾出去!」話音未落,反手一把,漢辰又將筆筒打落在地上。
漢威知道,大哥的失態和不加掩飾的真情流露怕也只能是在家裡。
兄弟二人目光對視片刻,漢威無奈的苦笑,蹲下身繼續把東西撿起來,再次放回桌子。
「你~~」漢辰險些就一如往昔的狂怒了將不聽他吩咐的小弟一把拖了過來一頓痛打,拿他當成最順手的出氣筒。但此刻小弟難測的目光沉穩中帶了不屑,讓漢辰忽然間發現眼前的小弟竟然有些陌生。
「大哥,師娘給你煮了麵條。」漢威說。
「放在那裡吧。」漢辰竭力平緩了語氣:「你出去吧,我不餓。」
看大哥扭轉了頭不在看他,漢威心裡也隱隱做痛。此刻,他知道大哥的沉默中要獨自擔當多少責任和不平,若是早些年,怕大哥心煩的時候,自己早就被大哥當了出氣筒了。
「那小弟先告退,大哥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小弟就在房外候著。」漢威躬身倒退幾步到門邊,欲退出門時,遲疑的說:「大哥犯不上為王衷那頭豬的無能和過錯來折磨自己。」
「大爺,何長官的電話。」胡伯在書房外稟告說。
「轉進來。」漢威不等大哥答話,就吩咐說。
電話鈴聲響起,漢威搶前一步拿過了話筒,眼神示意大哥不要出聲。
漢辰沒有料到小弟此刻的舉動,只聽漢威在電話里有禮貌的應對了幾句又說:「家兄身體欠安,已經安歇了,漢威這就去叫醒他。」
漢辰沉了臉,伸手要來搶話筒,漢威一把死死按了大哥的手,堅毅的眼神安撫著大哥般,嘴裡仍鎮定對何先生說:「家兄身體暫無大礙,只是心裡不舒服是有的,畢竟是損失了兩個師的兵力,對上對下都要有個交待。」
漢辰對小弟突如其來的舉動顯得不安,生怕這個初出茅廬的毛小子失口惹出什麼禍端,但漢威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依然堅持了握住大哥搶話筒的手,對大哥輕輕搖著頭,又對話筒那邊的何長官平和的說:「總座放心,難處自然是有,但家兄還是會以中央大局著想。」
掛了電話,漢辰半盍了眼詫異的打量漢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