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北冥有魚 第六章 葉秋

那施在自己身上的巫咒已經被星辰海吞噬,去了隱患,不用像以往時刻提防,莊周直到此刻,心情才真正放鬆下來,這麼多年一步步走來,終於看到了希望,那種欣喜,真是無以名之,愜意的舒展了一下四肢,只覺身心俱爽,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莊周便大踏步的往附近的城鎮走去,連崑崙派的威脅也顧不得了。

莊周所在的這個星球,來時就已探過,知道修行者雖然有,但並不是很興盛,莊周自然毫無顧忌,背了個木箱,一身衣袍髒兮兮的,神情卻是豪放瀟洒,由於心中喜悅,不時發出一陣大笑,在別人看來簡直是狀若瘋癲,他卻渾不在意,興緻來了,便獨自仰天吟道,「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塵世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這種可能侵犯版權的行為莊周在崑崙星也做過了幾次,臉皮厚了許多,早已經不把這當回事了,不想遠遠竟然傳來一個清朗的叫好聲,「兄台做的好詩,過來一起坐坐如何。」

莊周轉頭望去,卻是路邊歇腳的亭子,裡面坐了個書生,正對自己招手,當下仰天大笑一聲,大踏步行去,眨眼兩人見面,不由都是心中暗贊一聲,「好出眾的人物。」

一個破衣爛衫,怎麼看都是落魄之極,偏偏他自己卻毫不在意,看不出顏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反而平添了一股不羈的味道,另一個穿了一身青布衫,二十上下,背了個革囊,削肩細腰,身材高挑,俊眼修眉,顧盼之間神采飛揚,一看就知道是遊學的士子。

那青衣書生對著莊周拱了拱手,「小生葉秋,見到這位兄台吟的好詩,冒昧相邀,還望兄台恕罪。」

兩人一靠近,莊周鼻端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體香,臉上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沒想到自己行走天下多年,終於遇到一個女扮男裝的雛兒,以往還以為這都是小說家杜撰呢,沒想到還真有喜歡女扮男裝的,看來木蘭詞一類的也並不是憑空捏造嘛。

他心中歡喜,又覺得有些有趣,便起了玩心,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笑道,「相逢道左便是有緣,有什麼恕罪不恕罪的,葉兄莫要站著,快快一起坐下來喝點酒聊聊詩詞歌賦才是正經。」

兩人初識,還不好談太深入的話題,便隨便聊些詩詞,這葉秋雖然長得頗為消瘦,又是女子,但胸懷氣魄卻是頗大,詩詞一道,有風花雪月,淺酌低唱,婉轉回眸,也有金戈鐵馬,專為雄壯男兒所設,是為大江東去,這葉秋竟然和莊周一般,也是喜歡的這豪放派的風格,頓時都是大喜。

從來都是知己難求,遇到志同道合的,那就是知交好友了,雖然是相逢道左,但幾句之間,兩人竟然就彷彿認識多年一般,只覺得投契之極,所以說這世間也真的有緣分一說,有的人相交半生,仍然形同路人,有的人不過萍水相逢,彼此的交情卻遠勝前者。

莊周的本性,對世事就頗為淡漠,好友更是寥寥,開始修道之後,一日之中,大半時間倒是花在了打坐修行上,又跑來跑去,奔波忙碌,便是遇到幾個相善的,也是轉眼分開,淺嘗輒止,算不上深交,等到離開崑崙星,開始星際旅遊之後,就更是如此了,茫茫宇宙,浩渺星空,常與天星作伴,偶和日月共語,普通人哪裡入得了他的法眼,就更沒有什麼朋友了。

難得他這次成道在望,心情大好,這種時候遇到一個談得來可以交流的朋友,當真是心情極為舒暢,這種情況其實也很正常,人是群居的生物,大喜大悲之下,找個人來傾訴也好,發泄也好,都是一種很自然的事情,葉秋也是剛好湊巧趕上了這個時候。

卻聽葉秋說道,「以我之見,詩詞一道,首在有境界,這境界又有有情之境,是為詩人有真感情,情深之處,詩詞自然獨到,又有無情之境,若能無情,便能得天地遼闊,自然真意,是故詩詞以境界為重,境界到則詩詞格調自高,此外又有一要,詩人與讀者之間,學識相差極大,故而詩詞便需簡易平白,通俗易懂,才能流傳得廣,你看那些從古代流傳下來的詩歌,大家耳熟能詳的那些,哪一首不是簡單明白,絕不會用一些生僻的字詞或典故,這樣讀者才能領會其中真意。」

莊周聽了咂了咂嘴,雖然他自己對詩詞認識比較膚淺,認為只要有真情實意就夠了,最多氣魄宏大一些,便算是佳作,但那是根據自己的喜好來的,終究限於自身經驗,誰叫他不喜歡婉約派呢,而這葉秋的說法,卻是他沒有想過的,比起他的看法來,顯然是超勝許多,也客觀許多,倒是和他以前所讀王國維所著人間詞話看法差不多。

琢磨了一下,莊周便覺得葉秋所說大為有理,據說白居易寫詩的時候都要讀給附近的老婆婆聽,直到老婆婆都能聽懂,這才定稿,為的就是通俗易懂,不過以莊周看來,白居易的詩似乎也不怎麼樣,但真要數一數,那些詩詞大家為大家熟悉的一些作品,用詞好像都是挺直白的,李杜蘇辛這些牛人也是如此,最為大眾接受的都是挺直白的,像李白的詩,蜀道難千古傳唱,可用來拍李隆基楊貴妃馬屁的詩,能記起幾首來就是強人了。

看來直白簡單才是硬道理,原來萬物都相通啊,想到這裡莊周忽然全身一震,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浮上心頭,道德經中曾說,見小日明,守柔日強,是不是說,修行如果到了一定的層次,平凡簡單才是真理,莊周當下對葉秋做了個手勢,表示歉意,便定神思索起來,自從注南華經之後,莊周的修行便進入了無為法的階段,具體的說來,修行是由煉性和養命這兩部分組成的,至於神通之類的都是附帶,以往莊周便是致力於養命一道,求得長生大道,而現在卻是煉性的階段,命術上的成就已經登峰造極,雖然還沒成就大羅金仙,但也成道在望,眼下更注意的,便是如何建立自己的道。

老子洞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理,便有了自己的道,原來道本自然,釋迦摩尼看到了因果輪迴,一樣有了自己的道,不過清靜慈悲,而天魔見世界俱是力構成,便有了力強者勝,弱肉強食的說法,比較這一切其實都是對本源的闡釋,現在的莊周已經接觸到了這個本源,而且通過注南華經,比較借鑒,修為已經登堂入室,離大羅金仙也不過是一步而已。

見識不可說不高遠,按莊子的說法,這便是有了具見,見識高遠,氣象便不同,但與此同時,無論是力量還是境界,這兩者莊周都還遠遠不足。

從力量的角度來說,那些金仙,動不動就修行幾千上萬年,莊周成仙道也不過是廖廖數年功夫,積累上差的太多了,這就是法力的不足。

從境界上來說,只是看到了解還不夠,還必須能夠確實的實踐,所以有時候看法並不一定能代表境界,要不然莊周能注南華經,境界就可以趕上莊子了,但事實是莊周的境界距離莊子本人不知道差了多少,這就是道行的不足,因為註解的再好,也畢竟是別人的,不是來自自己本心的覺悟,只是一種假象,可以騙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自己,便是那些所謂前輩,其實大多也是按著前人的道路亦步亦趨,所謂覺悟也不過是深信而已,算得了什麼呢。

到了最後,這種假借外力成道的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大羅金仙而已,相比莊周這樣立志證混元的人來說,除了可以借鑒外,別人走過的道路沒有任何意義。

只有走自己的路,才能能人所不能。

以往莊周注重的是命學的修持,但直到此刻,莊周才明白過來,原來修行者從來都是性命兼顧,法力道行缺一不可,不但要重命學的修持,性學的進益同樣需要修持得來,而不是像莊周以往認為的但隨本心,因為人心常常被各種慾望蒙蔽,表現出來的都是偽像,只有通過修行,才能去偽存真,只有除去一切偽像,剩下真心,那才是本相,所以才有戒律一說,只有經過刻苦的修持,才能最後從心所欲而不逾矩。

以命兼性或是自以為本性如此,這都是行不通的,不修不行,光有覺悟也一樣不行,修行修行,就是既修又行,修是學習新知識,行是實踐新認識,知行合一才是正道。

錘鍊本性,降伏妄心,最後心生萬法,這是一門大學問,莊周獨自摸索了不知多久,又有莊子南華經在前,這才摸到了一點門路,原來這煉性降心的法門,說穿了倒也簡單,不過廝混紅塵之中,感悟普通人的平凡生活,最後從平凡之中超脫出來,這便基本成了,所以大梵谷高在上的,都是在釋放自己,而謙卑低下的,便是積累吸收,所以老子反覆的說大道若淵海,淵,其實就是深淵,而海,則是大海,都是極低極包容的,修行者也應該像淵海一樣,能夠先容納一切,才能最後超越一切。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逍遙遊這一段說得便是鯤魚需要蓄水培風,最後才能化為大鵬鳥,直上九萬里,於人而言,便是需要厚積薄發,才能乘勢而起,逍遙而游。

想到這裡,莊周面露微笑,只覺又有所得,便回過頭去回想自己最近所做的事情,不由一驚,頓時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背後都濕透了,想起在漫遊星際時遇到的那一干修士,竟然被自己當作是黑社會給幹掉了,死刑犯還有辯護一說呢,自己竟然連解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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