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望了望華綵衣,眉梢微微一動,「這麼說還素真訣其實是練氣士的法門了,那它功效到底如何。」
華綵衣淡淡的說道,「不錯,還素真訣確是練氣士的法門,不過當時練氣士的法門比起修真者來也不遑多讓,兩者其實有很多共通之處,只是理念不同,這才造成了修真者和練氣士的分裂,尤其是像還素真訣這種雙修法門,更是綜合了當時許多雙修術的精華,其實算是極上乘的功法了,只是它終究不如其他練氣法門來得光明正大,為當時許多士大夫所不齒,而且雙修術對道侶的要求太高,而單獨修鍊,功效卻是要大打折扣,故而還素真訣其實較之靈台九轉和瑤光劍訣都要差上不少。」
「當時祖師讓所有不能修心劍二宗法門的弟子都改修還素真訣,以當時的情況,不過是為了不讓這些人流落在外,但後來情況卻發生了變化。唐宋之後,修行有成的修者越來越少,往往一個金丹級的高手便已經是足以開宗立派的一代宗師,這個情況困擾了整個修真界,便是素衣軒這樣擁有洞天福地的修真者,也少有人能達到金丹期,後來終於發現,根源是整個天地元氣越來越稀薄,這個事實震驚了整個修真界,當時的修真者普遍認為,金丹便已經是修者的極限,至於元嬰,便無異於傳說中的神仙,根本是高不可攀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修真界發生了一次非常大的分裂。」
華綵衣臉上流露出淡淡的哀傷,有些遺憾的說道,「當時以素衣軒、浮雲閣、長歌樓為代表的一批門派決定拉開和世俗界的距離,以免受到世俗界污濁之氣的影響,認為修行要延續下去,就要更加的貼近自然,而相當大的一部分修真者卻認為,面對新形勢,必須要做出相應的變化,當時的應對主要是兩種,一是各派之間打破門牆,互相交流融合,博採眾家之長,推陳出新,認為佛儒道三教雖則教義不同,卻是譬如樹生三枝,本是同根,又如鼎有三足,不可或缺。」
莊周觀華綵衣神情,似是其中大有不妥之處,可他自覺這個看法的確是大有道理,須知大道無處不在,故而融百家於一爐,取其精粹,方是正道,當下疑惑的問道,「這個看法似乎並無不妥之處啊。」
華綵衣冷冷一笑,「你以為博採百家之長是這麼容易的么,我素衣軒歷代先人哪個不是驚才絕艷,卻也沒有能像祖師那樣將瑤光劍訣和靈台九轉同時修至最高境界,須知佛道儒俱是完全成熟的獨立體系,其立足基石便完全不同,卻又如何能完全調和,禮之中庸,伯陽之自然,釋氏之無為,共為一家,卻又哪有這麼容易,故而這幫人剛開始還想著交流融合,推陳出新,但所做也不過是於無關痛癢的枝節皮毛處做些表面功夫罷了,至於精髓處卻是絕難交流的,到了後來情況更是大變,既要交流融合,總有強勢弱勢之分,強勢者乘機吞併弱勢的道脈,卻也可以想見,當時在江南,天師教吞併茅山宗、閣皂宗、太一道、凈明道等派而成正一道,而在北方,全真教吞併金丹南宗,真大道、樓觀道和部分凈明道而成全真道。故而最終這三教合一之說導致的只是眾多弱小的道脈徹底消融在幾支強大的道脈中,至於什麼功法上的創新卻是半點也沒有的,而且此後更是恍如死水一潭,全真道重丹鼎,正一道重苻録,再無半分活力,終於漸趨衰亡。」
莊周不由目瞪口呆,絕想不到所謂的博採百家之長竟會是這個百家徹底消亡的結果,卻也是大長見識,他沉默了片刻,只覺另外一個應對想必也是失敗的,卻忍不住心中好奇,終是出口問道,「那當時另一個應對方式是什麼?」
華綵衣臉上神情更是冰冷,語氣森然的說道,「修真者所求,本是成仙證道,霞舉飛升,但當時的一部分修真者認為這些太過虛妄,提出離凡世者,非身離也,言心地也,只追求真性解脫和陽神升天,視肉軀為桎梏,直欲其毀滅以求解脫,哼,我修真者以內丹修鍊為成仙證道之根本,本是性命兼修的法門,這些人從禪宗學了些皮毛,卻要否定這修真的基礎,意欲先性後命,甚至以性兼命,簡直是視修行為兒戲之舉,當真是可笑至極,但當時這種觀點卻更為普通人接受,因而獲得了極大的發展,但我素衣軒、浮雲閣、長歌樓這世外三大仙門,哪個不是傳承上千年,而世間自秦後卻無三百年之強盛王朝,便可知其命運,不過百數十年,便開始衰敗,至於道統傳承,就更不用說了,嫡傳還好一些,至於旁支,有的消亡不見,有的更是乾脆墮落到了只能靠裝神弄鬼詐人錢財的地步,當真是修真者之恥。」
「道門如此,佛宗情況更是糟糕,佛宗起源天竺,至今不過兩千多年歷史,已有數次大變,佛,天竺語中是覺者之意,本重自修自悟,釋迦所言,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以此之故,然則釋迦死後數百年,佛宗分裂,是為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乘者,通向彼岸之寶筏。先時小乘秉釋迦遺訓,苦修求自救,後來大乘興起,自詡入其門中,很快就能到達彼岸,因此將別派貶為小乘,其實兩者之間,不過是大乘奉釋迦為神,而小乘以釋迦為人,且已進入涅盤而已,但世人只知叩拜泥雕木塑希圖得救,卻不知自救,因此之故,大乘佛教更得人心,昔唐玄奘取西經,便是取的大乘一脈,而後大乘佛教在中土大興,計有天台、華嚴、法相、禪宗、密宗和凈土宗六大宗派,大乘佛教因為自詡更容易到達彼岸,這才大興,卻不知後來自己也因為如此而敗。」
莊周一驚,不知華綵衣為何會如此說,世間到處是佛教信徒廟宇,卻不知為何會說大乘佛教已經衰敗,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華綵衣早已看出,一聲冷笑,說道,「天台、華嚴、法相、禪宗、密宗和凈土宗,這六大宗派又可以分為三大系統,天台、華嚴、法相、禪宗,雖然奉釋迦為神,但也重自修,其修行要訣不離心空二義,可以劃為一個系統,其中天台、華嚴、法相又一向是大乘正統,禪宗因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被視為異數。密宗也是傳自天竺,因為吸收婆羅門咒語而成,又稱為真言宗,在雪域和漠北最興,世之所言喇嘛教者就是,可以看著是一個系統。」
「至於凈土宗,卻又可以看著是一個系統,此宗主要是說,如果人相信阿彌陀佛,並不斷口念南無阿彌陀佛,死後便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南無阿彌陀佛天竺語中即皈依無限生命無限光明的覺者之意。大乘前幾個宗派雖已把釋迦牟尼奉為神明,但也說必須經過苦修才能得救,因此視凈土宗為異端。禪宗六祖慧能曾說: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凡愚不了自性,不識心中凈土,願東顧西,便是說的凈土宗。然則凈土宗易信易行,不須刻苦修行,只要開口念誦南無阿彌陀佛,便能往生西方樂土,老少咸宜,何樂不為,異端漸成為正統。時至今日,天台、華嚴、法相三宗幾近絕傳,禪宗弟子也念阿彌陀佛,可謂名存實亡,除了雪域密宗根植深厚,綿延不絕,今日神州,可謂只有凈土一脈,便是禪宗,也已經禪凈兼修,雖是遍地信徒廟宇,但都不過是口中念佛,卻不知修行真義,又有何用。」
她頓了頓,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接著說道,「這些人已是早就不被看著是修者了,可以略過不提,但當時避居世外的門派卻也終究沒有逃過天地元氣漸薄的影響,像我素衣軒,便已有三百餘年沒有出現過金丹級的修者,其他門派也大抵如此,實力大是減弱,而氣宗傳承的還素真訣,歷來成就最高者也不過是金丹期,對天地元氣的依賴遠不如心宗和劍宗來得高,故而天地元氣雖然減弱,所受影響卻相對來說並不大,三宗宗主之間的實力開始迅速拉近,遠不是之前相差好幾個階位的情況,而且氣宗對資質的要求一直沒有心宗和劍宗來得嚴格,故而弟子眾多,素衣軒內大部分人倒是氣宗弟子,數量上的優勢又彌補了質量上的不足,氣宗逐漸開始可以和其餘兩宗抗衡,現在你明白了吧,至於其他的想必也用不著我說了。」
華綵衣住口不說,莊周自然明白她意中所指,本來劍宗和心宗各有看法,但實力均衡,也就維持了一個比較穩定的局勢,而現在氣宗強大起來了,自然也要有自己的看法,這樣原本的平衡就被打破,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才能重新形成一個比較穩定的平衡,而自己來的時機,卻是比較湊巧,剛好是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還和鍾毓秀這樣一個關鍵人物關係密切,也就難怪華綵衣如此在意自己的態度了。
莊周不由苦笑起來,雖然自己和鍾毓秀有那種關係,但說鍾毓秀會對自己言聽計從可就未必,他淡淡的說道,「我一直很奇怪,你似乎早就注意上我了,卻不知是什麼事情讓你把目光放在我這個無名小卒身上。」
他想起當日華綵衣飄然而至的情景,卻覺得當日之事似乎並不像鍾毓秀所說,素衣軒上下晚間多是靜坐練功,少有人走動,華綵衣忽然出現已是有些奇怪,竟然還來到自己那裡就更奇怪,至於鍾毓秀所說華綵衣是為裴雪裳而來,顯然也是頗值得推敲,以華綵衣的地位要知道裴雪裳的行蹤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當然不會不知道裴雪裳早已經離開,如此說來,華綵衣當日出現,分明是為自己而來,只是機緣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