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堅持不住一口吐了出來的女子跑了出去,甚至沒來得及回頭瞪方解一眼。她跑起來的時候哪裡還顧得裝出男人的姿態,小女人身姿的婀娜展露無遺。方解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道:「大概沒幾個男人,跑步的時候膝蓋是往裡面彎曲的。」
侯文極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饒有興趣的看著方解問道:「你這是何必?」
方解微笑著說道:「她爹平白無故的把我抓緊大牢里噁心我,我就不能噁心噁心她閨女?」
「你怎麼知道?」
侯文極問。
方解道:「能讓情衙鎮撫使大人畢恭畢敬跟在身後的女扮男裝的丫頭,身份是什麼難道還不好猜?已經成年的親王全都奉旨離京到自己的封地,所以她只能是宮裡的人。範圍這麼小,好歹想一想就能知道。」
侯文極點了點頭道:「你沒猜錯,但你沒必要去得罪一個有可能救你的人。」
「是嗎?」
方解搖了搖頭道:「我實在想不到為什麼她要救我。」
「萬一呢?」
侯文極道。
「沒有萬一。」
方解搖頭:「陛下可不是一個輕易被別人影響自己決定的人,或許為了給朝廷重臣一些面子,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陛下會顯示出自己的尊重。但在大事上,陛下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意見而輕易改變自己的判斷。尤其是……陛下的女兒。在父親眼裡,孩子無論多大了依然還是個孩子,父親總會覺著女兒的任何意見都不成熟。」
「你的話對陛下不敬。」
侯文極嚴肅地說道。
方解撇了撇嘴道:「如果我真的對陛下不敬,早就站在門口罵娘了。這個破地方你以為住著舒服?如果換做有血性的人被冤枉了關在這裡而沒有出頭之日,我想他寧可去惹怒陛下然後被拉出去砍了腦袋,也不願意憋屈的活在這黑暗森冷的囚籠。」
侯文極道:「幸好你不是個有血性的人。」
方解啞然。
侯文極笑了笑:「雖然你我之間見面的次數寥寥無幾,你對我的了解也淺薄的好像水面以上的浪花。但我可以很認真的告訴你,我對你的了解程度你如果知道的話會嚇的大吃一驚。」
方解張開嘴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侯文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方解微笑道:「我在吃一驚。」
「你很無聊。」
侯文極有些無奈地說道。
方解攤了攤手:「無論是誰被關在這樣一個地方,甚至連時間都已經混亂都會覺著很無聊。如果這屋子裡有螞蟻窩,我甚至已經把有多少螞蟻出來找尋食物都數的一清二楚了。如果換做是你,我想你比我還會無聊。」
侯文極搖頭:「我永遠也不會被關在這裡,這就是你我最大的區別。」
「那你真不如我。」
方解認真道:「你最起碼比我缺少了一種人生閱歷。」
「你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自己的生死?」
侯文極問。
方解道:「怎麼會不擔心?既然你說你了解我,那你肯定知道我是一個多麼貪生怕死的人。你可以把我現在的表現視為故作姿態,也可以理解為虛偽的驕傲和自尊。」
「你貪生,但不一定怕死。」
侯文極看著方解的眼睛說道。
方解一怔,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現在我開始相信你是真的有些了解我了,即便我身邊的人也未必能說出這句話。所以……我不得不說你讓我覺著有些害怕。」
侯文極微微有些傲然地說道:「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地位,決定了我必然是那種讓別人感覺到害怕的人,如果我沒做到,那隻能說我做的很失敗。這個世界上能被我嚇住的人實在是不少,可能嚇住我的人,只有一個。」
「你這話對陛下也有些不敬啊。」
方解微笑著說道。
「為何?」
方解看著侯文極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說這個世界上你能嚇住很多人,卻只有一個人能嚇住你,那必然就是陛下了,對吧?」
「對。」
「這就是不敬。」
「哪裡不敬?」
「你說陛下是人。」
方解道:「在我看來,陛下不是人。」
這話一出口,侯文極的臉色頓時變得陰冷起來。一瞬間,方解甚至能感覺到殺意在侯文極的眼睛裡不可抑制的溢了出來。方解絲毫都不懷疑,下一秒侯文極的手就會掐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的身體高高舉起然後狠狠的砸下來。作為一個位高權重之人,侯文極的怒意一旦釋放出來足夠嚇住很多很多人。
就在他瀕臨爆發的臨界點,方解卻一本正經極嚴肅的繼續說道:「陛下在我眼中,是神。我對陛下的尊敬,正如對神靈的尊敬,甚至比對神靈更加尊敬。神靈可以改變一個人一件事,但我確定,如果陛下願意……他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侯文極一怔,隨即有些惱火道:「這樣有意思?」
方解稍顯得意的笑了笑:「自然是有意思……你把我關在這裡,讓我很不痛快,所以我怎麼也得讓你不痛快一下,哪怕是一下。」
「之前你噁心到了公主殿下,是因為你說自己冤屈所以覺著噁心。你讓我不痛快,是因為我讓你不痛快了,這樣睚眥必報卻幼稚如小孩兒過家家一樣的行為,你覺得有任何意義嗎?除了讓你處境更加的不利。」
「自然有。」
方解在石床上躺下來,看著屋頂說道:「這樣枯燥無味的日子,我總得自己找點滋味。在不痛快之中尋找一點兒痛快,雖然爽的有些虛偽,但依然是爽。如果我必死無疑……我還需要顧忌什麼?」
……
……
侯文極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躺在石床上的方解一言不發。他忽然才想起,這個如今被關在大內侍衛處級別最高的監牢里的少年,在官方報備的檔案上寫的年紀才十六歲。他之前噁心公主殿下,然後讓自己不痛快……難道只是一個少年的真性情?
自己和許多人,是不是從始至終就沒有把方解當做一個少年?
那少年臉上的表情是在負氣?還是又在謀算著什麼?身為情衙鎮撫使,他習慣了把每個人每件事都往深處去思考。今天他卻忽然有了感慨,自己是不是太高看了方解,以至於甚至有段時間把他當成對手一樣來看待。
「你且安心,陛下只是有些心疑。」
侯文極道。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有些後悔,因為自己之前的思維所以他的心也為之有些放鬆,這句話,本不是他應該說出來的。
但他很快就後悔甩開,因為他又覺著這樣直接說出來,說不定反而能更加清楚的了解方解,看看他是什麼反應。所以他打算索性給這少年一點希望,再多說一些話。但侯文極沒有立刻就看到什麼,因為聽到他話的方解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睛還是看著屋頂,一動不動。
「這不是個好消息?」
侯文極問。
「不是。」
方解回答。
「為什麼不是?」
「或許你覺著我應該開心或是安心一些?可我實在沒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開心或者安心的事。你說陛下只是心疑……可是,鎮撫使大人,你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可悲的事,正是讓皇帝陛下心裡懷疑嗎?當心裡有了懷疑,才會有後續的事情,而往往這些事情都不是令人開心安心的事。」
方解側過頭,看著侯文極說道:「陛下懷疑一個人,這個人還有翻身的機會?」
侯文極默然無語。
然後他確定了自己最早的判斷,方解確實還只是個少年,這個少年身上也確實還有著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和無知幼稚,但他遠比同齡人要聰明,雖然在侯文極看來這聰明還是有些膚淺。
「可以告訴我你最後悔的事嗎?」
侯文極問。
方解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微微搖頭道:「或許因為我是一個大部分事都能想得開的人,所以真沒有太多事能讓我後悔。哪怕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事後依然很少有這種情緒。後悔這種事,除了折磨自己之外還能有別的用處?我已經處在一個許多人都想折磨我的境地,我為什麼還要折磨自己?」
「這話矯情了,很假。」
侯文極嘆道。
「我說過,我也有自尊,哪怕是很虛偽的自尊。」
方解鄭重地說道:「我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有的是世間去思考過往發生的事。我可以想明白很多自己做錯了的事,但對於這些事我無法生出後悔來。總結一下就是……我拼了命的想往高處攀爬,想要去體會高處的感覺。想掙脫開自己本來的命運枷鎖,如太宗年間的大將軍李嘯一樣成為人上人。但我卻低估了攀爬途中的危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沒什麼後悔的……是我自己太傻太天真。」
侯文極搖了搖頭:「其實你應該明白,陛下之所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