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蓬萊 第78章 彈劾

靈明居士的樣子很狼狽,臉上、身上到處都是血,衣服也破了一大半,披頭散髮的,不像是仙人,倒像是乞丐。

在場眾人幾乎都認識他,但大家印象中的靈明居士可不是這樣的——正常情況下,他會醉醺醺躺在醉仙居樓上的角落,就像是一攤爛泥。但如果有朋友或者長輩來拜訪,又或者他偶爾心情好了,就會去洗漱一番,換上潔白如雪的廚衣,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炮製出一桌好吃得叫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的美食。

躺在角落上的時候,他是潦倒的醉鬼;站在廚房裡面的時候,他是高貴優雅令人仰望的食神。

在人們的印象裡面,他從來就這兩副面孔。就算是上次參加大海崩之戰時,也是醉醺醺地躺在那裡,接到傳訊飛劍,忽地一下飛出去,然後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大戰一場,又帶著傷飛回來,繼續躺在那裡,落魄潦倒,令人不忍直視。

可他現在的樣子,卻從來沒有人見過。

現在他的確很狼狽,很凄慘,宛若打了敗仗的逃兵一般。但他的眼神卻非常明亮,他的氣勢更是不斷高漲,只要看到他的眼神,感覺到他的氣勢,就不會有人覺得他有半點狼狽落魄的感覺,反而覺得他充滿了旺盛的生機和鬥志,宛若一隻正在山林之中咆哮的猛虎,甚至於讓一些修為不足的陰神真人都暗暗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只有一些年紀很大的前輩,才從記憶深處找到了另一幅畫面——雖然樣子有很大的區別,但卻一樣是明亮的眼神、高漲的氣勢,充滿了強大的信心和傲氣,彷彿世上沒有什麼事情能夠難得倒他。

那是比在場大多數陰神真人一生更加久遠的歲月之前的事情,當年剛剛修成法相境界,以蓬萊第五位法相尊者身份入住醉仙居的靈明居士。

那時候他充滿熱情和鬥志,宣稱要在蓬萊掀起嶄新的風氣,要開創一個從生活的日常點滴中感受道的滋味,將修道和衣食住行聯繫起來的流派……

但那段歲月並不長久,在被未名老人擊敗之後,他很快就變得頹唐,一天天沉寂,一天天落寞。他變得沉默寡言,除了在廚房裡面之外,否則總是無精打采,甚至迷迷糊糊就像是沒睡醒一般。

百餘年後,他的兩位得意門生外出幫朋友獵取陰陽兩隻海獸,煉製淬丹靈液,卻不幸遭遇西海海王,屍骨無存。

得到消息的靈明居士變得更加頹唐,他趕走了剩下的弟子,然後抱著酒罈子接連喝了一天一夜,最後倒在醉仙居的角落,爛醉如泥。

從那天開始,他就變成了人們印象中的模樣,爛泥扶不上牆的醉鬼靈明。

但是今天,出現在人們面前的不再是這一千多年來的醉鬼靈明,而是一千多年前那個光芒萬丈鬥志如火的法相尊者靈明居士!

而且,他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

「我反對!」靈明居士一把推開會場的大門,猶如一隻巡視領地的猛虎,充滿威勢地走進來,目光毫不退讓地直視著未名老人,眼神裡面充滿了熾熱的戰意,以及熊熊燃燒的怒火。

「你——」

未名老人的話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靈明居士直接打斷,他的聲音簡直像是在怒吼一般,充滿了令人不安恐懼的氣勢,更重要的是,這氣勢裡面蘊含著絕對的信心,甚至於壓倒了未名老人的氣勢。

「閉嘴!」靈明居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未名老人的話,一邊朝著會場中央的檯子走去,一邊惡狠狠地大吼,「現在!我要以群仙會副會長的身份,彈劾群仙會會長郎未名!罪名是勾結海族!」

此言一出,全場為之嘩然,無論是老謀深算的前輩還是涉世未深的後輩,所有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少人更失聲驚呼起來。

「你什麼時候成了群仙會的副會長?」一片嘩然之中,在場群仙年紀最大的紅方尊者沉聲問道,「我記得郎子青死後,這個位置一直空懸著。」

「大概一年前,未名老人私下找到我,表示選我來當群仙會的副會長。」面對紅方這位前輩,靈明居士頓時謙和了很多,他拿出一塊銀白色的玉牌,高舉在手上,同時注入法力,讓它發出萬丈光芒,光芒之中,分明是天聖峰的模樣。

這塊玉牌,在場很多人都見過,乃是群仙會副會長的信物。它不是一件普通的法器,而是得到蘊含人道之力的聖物。若非經過正規流程,得到人道認可的人,無論法力多強、修為多高,也休想讓它發出半點光芒。

靈明居士能夠讓玉牌發光,他的副會長身份自然確鑿無疑。

「會長這是在幹什麼啊?」

「是啊!任命副會長,可不是小事呢!為什麼我們連一點消息都沒得到?」

「他也太獨斷專行了吧!」

一片議論之中,靈明居士收起玉牌,充滿嘲諷地看向未名老人:「我想,在你任命我當副會長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吧?」

「是的,我沒想到。」剛才被打斷說話的時候,未名老人還在憤怒。但現在他已經鎮定了下來。他顯得很冷靜,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惱羞成怒,他甚至在微笑,看起來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本以為你要麼會成為我的忠心手下,要麼會死在那一戰裡面……結果兩個都不是。」

靈明居士冷笑一聲:「這種小事倒也罷了,你對於我彈劾你的罪名,有沒有什麼想解釋說明的?」

未名老人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雖然我知道你既然敢來,肯定是有把握的——但就算是尊重規矩吧,讓我們來把該走的流程走完……靈明,你彈劾我勾結海族,總該有人證物證才行吧。」

靈明居士又是一聲冷笑:「人證也好,物證也好,我當然都有!」

「人證,是我、無涯尊者、知非尊者,還有蒹葭派、群仙會的幾位陰神真人——相信不用我說明,你也知道他們都是誰吧?」

「……原來他們一個都沒死啊,運氣還真是好!」未名老人點頭,「或者說,吳知非真是多管閑事,居然連敵人都要救。」

「哼!你以為知非尊者跟你一樣陰險卑鄙嗎!」

「他跟我當然不一樣,他太嫩了,也太講道理了。」未名老人笑道,「如果我是他,當初殺了子青之後,便直奔天聖峰,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未名老人殺了就是。斬草要除根,彼此既然結了仇,那就要做乾淨才是。」

這話說出來,眾人又是一陣嘩然——未名老人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當初吳知非殺死郎子青的時候,便有能力連未名老人也一起殺了。

這實在是……太驚人了!知非真人——現在已經是知非尊者——竟然有這麼大的神通?!

「你又沒有得罪過他,他為什麼要上門來殺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沒錯,我是小人,他是君子。跟君子相比,小人總是可以佔到便宜的。」未名老人笑道,但語氣卻漸漸蕭瑟,「可笑到最後的,從來都不會是小人……」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一錯再錯?」靈明居士一愣,忍不住問道。

未名老人笑了,笑容之中很有一些釋然的味道:「要是知道就能做到,我現在早就成了長生不死的真仙。你這話問得真蠢,難怪被我壓制了那麼多年。」

靈明居士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陰森森地說:「對了……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我那兩個徒兒——」

「是我派人殺的。」不等他問完,未名老人就乾脆地回答,「不將你的信心和鬥志徹底打垮,我怎麼能夠安心呢?」

靈明居士沉默了一會兒,冷冷地笑了:「很好,這下咱們舊賬新賬一起算了!」

未名老人滿不在乎地揚了揚眉毛,看著敞開的大門。一個鬚髮皆白、衣衫襤褸,卻威嚴猶如帝王的老者正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不讓它關上。

「無涯老弟,你既然也來了,為什麼不進來?」他朗聲說道,「這會場裡面沒陷阱的,儘管放心。」

「我剛從雲崖山來。」無涯子低聲說,話音之中有壓抑不住的憤怒。

未名老人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今天你惡貫滿盈,已經在劫難逃!」無涯子的話音之中滿溢著殺氣,讓靠近門口的幾位陰神真人感覺如坐針氈,不得不急忙避開。

「就算是吧,那又怎麼樣?」未名老人滿不在乎地笑了,「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生或者死,對於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意義。」

「可對於我有意義,對於那些被你殘害的人有意義!」靈明居士眼見未名老人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不由得勃然大怒,「郎未名!我彈劾你勾結海族,你認不認罪!」

未名老人搖頭:「斷案可不能只憑人證,關鍵是要有物證。」

「物證,我當然也有!」靈明居士冷笑,「雖然知非尊者為了迎擊大海崩,正化作巨人在外海激戰,暫時無法回來。但他卻擒下了一直跟你勾結的海族西海王——現在這西海王正被赤六丁押在外面,它算不算物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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