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偉力是不可抵禦的,即使所謂長生不朽的存在,也只是獲得了可以不斷恢複而永不枯萎的生命,並非真的可以超越於時間之上。
事實上,就連造化神君都不能超越時間,最好的證據,就是——世上沒有能夠讓時間逆流的神通。
在「時間」這個問題上,即使再怎麼偉大的存在,也只能夠做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
至少就吳解所知,當年的無上神君就沒辦法超越時間。
連無上神君都做不到的事情,區區的三山道人當然更不可能。
六十多年的歲月,對於這個連魂魄入幽冥都做不到的散修來說,已經實在太長,達到了他整個人生的一半。
如果我們隨便找個四十歲的人,問:「能列舉一些你二十歲時候偶爾見到的不熟悉的人嗎?」相信十個人裡面,會有九個人茫然搖頭,連一個名字都列舉不出來。
三山道人便是如此。
吳家集對他來說,只是從五十歲到六十歲期間的一個藏身和潛修地點,雖然當時的他只有先天境界,但仗著奇遇得到的法決和寶物,尋常百鍊修士根本不被他放在眼睛裡面,甚至於就連實力稍遜的通幽修士,他也有信心鬥上一斗。
作為這樣一位高人,他自然不屑於跟那些凡人扯上任何交集,所以乾脆做出一副孤僻冷漠的樣子,連自己的住所都弄得冷冷清清,以便將那些討厭的東西趕走。
他的做法無疑是成功的,整個吳家集好幾百人,沒有哪一個對三山觀有半點興趣,除了每年會巡檢的朝廷差役之外,大概也就杜若會在問到甜香之後上門偷吃。
按說三山道人應該對杜若是有點印象的,杜若自己也這麼認為——三山道人的殘魂在騙取了她的肉身之後,曾經親口對吳解說過,打算將她真正教導成自己的徒弟。
但事實證明,那傢伙完全是在說謊!
三山道人滿是迷惑地看著吳解和杜若,看得出他在努力回憶,但並沒有能夠回憶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曾經被他害死的少女,最終挫敗了他殘留陰謀的少年,在故事發生之前,根本沒有給他留下半點印象。
……如果在六十年之前問這個問題的話,或許他能夠回憶起一些來,但六十年之後再問,他已經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吳解嘆了口氣,手指一彈,火焰在空中飛舞,頃刻間化作一片微紅色的鏡子,鏡子裡面映出了當年的一幕幕。
三山觀鬥法,奪舍杜若的三山道人,山頂的突襲,吳家集夜間的那場殊死決鬥……
「看到這些,你有印象了嗎?」
三山道人當然有印象,尤其當他看到那個能夠召喚天魔投影的陣法發動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非常的精彩。
先是狂喜,然後就是遺憾,最後變成了恐懼。所有的變化只在短短的一兩個呼吸之間,讓人看得目不暇接,就像戲台上最緊張最激烈的橋段,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吳解當然不會錯過他的任何錶情,等到三山道人的神情定格為恐懼之後,他冷哼了一聲,做出了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了」的神色。
雖然事實上他還沒能明白究竟怎麼回事,雖然他裝得不是很像,但對於已經被關了幾十年,早已磨去了所有勇氣的三山道人來說,他的表情具有充分的威懾力。
……或者說,吳解強大的修為,本身就足以威懾這個弱小的散修了。
於是他絕望地交代了一切,一個在他看來非常重要,其實對吳解不值一提的「大秘密」。
魔門之中,常常有人潛入九州。這些人有的是為了做一些重要的事情,比方說煉製強大法器的卞烈泉;也有的只是為了給九州正道造成一點麻煩,權當調劑。
其中有這麼一個魔道妖人,在某個很隱秘的地方留下了一處寶藏,寶藏裡面有很多對於低級散修來說頗具價值的東西,但其中最最珍貴的,卻是一本似是而非的道書。
那是一本魔道秘典,記載了好幾種強大法器的煉製手段,更有一種極為神妙的法術。
為了這個寶藏,發生了許多的殺戮和爭奪,最終一個叫劉三的幸運兒獲得了它們。這個原本只是被故鄉村民掃地出門的浪蕩兒由此搖身一變成為了修道高人,並且在數十年後化名為「三山道人」,回到了給他帶來生命也帶來恥辱的故鄉,吳家集。
「……原來這傢伙一直都在布置魔陣,想要把整個吳家集給獻祭了。」回到房裡之後,杜若顯得悶悶不樂,「你、我,還有吳家集的所有人,對他來說都只是祭品罷了。」
劉三之所以能夠在短短的十餘年中,以一個資質很差的凡人修鍊入道,關鍵就在那個秘典裡面的法術。那法術能夠通過向域外天魔獻祭,從天魔哪裡得到好處。他之所以能夠踏入先天之境,就是靠著獻祭了被騙的十餘個醉鬼,得到了天魔的賞賜。
但他的資質實在太差,本身又不肯下苦功,所以修鍊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沒什麼進步。在這種情況下,他很自然地又想到了獻祭法術。
只是這次,他打算玩個大的!
事實上,如果不是甄漢等人及時將他逮捕,他原本打算就在那年冬至日,在那個一年裡面黑夜最長的夜晚,將整個吳家集獻祭,再次從天魔那裡得到賞賜,好踏入百鍊之境。
然而大概正所謂邪不勝正,劉三的陰謀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到處行俠仗義的御龍派甄漢覺察,一場惡鬥之後,他那些手段根本奈何不得罡氣初成的照夜金剛,被生擒活捉,從此便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牢裡面,服了六十年勞役。
這六十年中,劉三被磨掉了骨子裡面的懶惰和閑散,也多少磨礪出了一些修道中人應有的氣質。這傢伙的運道著實不錯,居然在這種情況下有所突破,踏入了百鍊之境。
回顧人生,他對於自己的際遇頗為感慨,很有點不知道該說是喜還是悲的意味。
然而……他始終沒有能夠回憶起任何跟吳解、杜若有關的事情。
他並不知道,自己原本為了逃避死亡而修鍊的一件秘寶裡面,那一縷分魂在他本尊被抓走之後還興風作浪,不僅害死了杜若,而且差一點就完成了他的邪惡計畫。
他也不知道,自己因緣巧合之下,成為了吳解求道的契機。
吳解和杜若當然也沒說,問話就那麼結束了。
很多年的疑惑,最終得到了一個預料之外的答案,杜若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可她畢竟是個豁達的人,當初連生死都可以一笑了之,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所以不到一個時辰,她就重新恢複了開朗。
「三山道人沒有能夠得到我這個徒弟,是他的失誤——要是能夠跟我扯上關係,沒準在我的幫助下,他已經能夠見性通幽,甚至煉成罡氣了呢!」
吳解點頭,很明智地沒有「更大的可能是你們師徒倆怙惡不悛,被人砍死在某個地方」的話說出來。
沒有再理會還要繼續坐牢坐到死的三山道人,放下了一個小小心結的杜若開始專心潛修,她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進步的契機,宣稱這次潛修之後,應該能夠有所進步。
吳解當然很期待她能夠再次突破——她上次的突破,只是得到人道恩賜的結果,並非她自己在修鍊方面有了實質性的進步,但這一次,想必會完全不同吧!
只是他也不免稍稍有些遺憾,杜若閉關潛修,茉莉也在按照他的要求,閉關煉製一件能夠剋制魔門神通的強力法器,天書世界的三位居民之中,唯一有空能和他聊天的只有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杜馨。
跟杜馨聊天,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對彼此而言都是如此。
這種沉悶的氣氛,讓他原本稍稍緩解一些的心情又開始漸漸糟糕起來,等到玉玄真人凝元大典舉行的那天,他縱然刻意擺出輕鬆喜悅的樣子,身上也不由自主地透出令人不安的低氣壓,讓來邀請他的周晨一進門就打了個寒戰。
看著知非真人的笑容,明明屋子裡面溫度頗高,但周晨卻從心底感覺到了寒冷。
「知非真人,大典即將開始,您準備現在入場嗎?」他恭恭敬敬地問。
吳解稍稍想了一下,點了點頭,跟著他來到了會場。
御龍派並非什麼名門大派,也玩不出什麼大場面。縱然是太上長老玉玄真人的凝元大典,也只不過是在本門大殿裡面擺開了一個小小的禮堂,然後在院子裡面擺出了一大片酒宴。
吳解在一片喧鬧之中,跟著周晨穿過了已經有許多賓客入戲的宴會會場,來到了禮堂之中。
禮堂裡面的氣氛相比外面要莊嚴很多,但即便如此,看起來也沒多少仙家氣派。吳解覺得,這與其說是仙人的慶典,還不如說是某個農家財主的壽宴呢……
禮堂的座位分為主席和客席,主席第一位就是御龍派當代的掌門劉成,而甄漢便坐在次席。除了他們之外,御龍派的另外四位長老也全部到席,無一遺漏。
客席同樣也是六位,目前其餘五位都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