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天佑二十五年,發生了一件震動天下的大事。
九州世界歷史上第一部大規模的醫典《青衣記》終於編纂完成,刊行天下了!
這套書分為上中下三冊,上冊講述醫理,中冊收錄了數千種動植物和礦石的鑒別和藥用價值,下冊則是大批經過仔細篩選的診治記錄。
這三冊書幾乎將當時九州界所有較為通行的醫術知識一網打盡,不僅包括了常規的醫術,甚至對於蠻族的巫術和苗人的蠱術都講得相當詳細,最後還附帶了極為翔實的養生經驗……至少對於當時的九州界來說,幾乎已經到了盡善盡美的地步。
就算是一個完全沒有醫術基礎的人,也可以對照這三冊書進行一些簡單的診斷和治療;而對於那些積年行醫的醫者來說,這一套《青衣記》更是無可比擬的寶庫!
它不僅糾正了許多通行醫理錯誤的地方,更針對尋常醫者可能犯的多種錯誤作了詳細的描述和講解。一位經驗豐富的醫者,可以通過研究這部書,讓自己的醫術提高很多,更重要的是可以有效避免誤診!
誤診是醫者最害怕的事情,人命關天,但患者的疾病究竟怎麼樣,他們卻又不能開膛破腹去實際查看,只能憑藉各種癥狀判斷,所以誤診不免時有發生。
治病的時候,一旦出現了誤診,輕則延誤治療,讓小病變成大病;重則耽誤性命,讓本可以活下來的患者一命嗚呼。無論是從個人的良心出發,還是從醫生本人的安危考慮,這種情況都是能免則免,最好永遠也不要發生。
葯醫不死病,對症下藥但是沒能治好,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可誤診就屬於庸醫害人,很有可能被憤怒的病人家屬給砍死——九州世界很多地方都民風彪悍,這種事情常常發生。
所以這部《青衣記》不僅對病人大大有利,對醫生也一樣大大有利,當真是功在千秋、澤被蒼生!
此時人間旱災已經頗為顯著,大災之年生病的人自然比平時更多,所以對醫生和醫書的需求自然也遠比平時更多。刊行不過幾個月,這部醫書就已經流傳天下,而且更被天下醫者奉為經典,給它取了一個《吳氏醫典》的別名。
然而這一切,已經和那位將晚年全部心血都用來編纂醫典的老人沒有關係了。
大楚天佑二十六年春天,昭陽郡的天氣依然很冷,寒冬的氣息尚未散去,地上依然還是一片枯黃,唯有河邊樹枝上那些新冒的嫩芽透出了一絲生命的氣息。
吳侯陵墓前的墓碑上,除了左側的「先妣」字樣,又多了右側的「先考」。
這位老人一生的辛勞和繁華,他偉大的成就,都記載在墓碑背面的銘文上,而墓碑的正面,吳解寫得極為簡單明了。
從墓碑正面看去,看不到侯爺和仙人,看不到功名和美譽,只能看到尋常人家兩個兒子對父母的悼念。
一身孝服的吳成和吳解跪在目前,身後是吳成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九州界並無「女兒出嫁就是別家的人」觀點,這一點吳解頗為贊成。
而吳成和吳解旁邊,吳家的兩個孫子正在燒紙,不過跟別人家不同,他們燒的不是紙錢,而是書卷——這是第三批刊印的《青衣記》,吳解兄弟覺得,比起毫無意義的紙錢,把這部書燒幾份給父親,應該更能撫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稍稍退後一些,濟世醫齋的數百位學生整整齊齊地捧著老人編纂的醫書,齊聲朗讀。
「父親一生都不喜歡聽到人哭。他最喜歡的就是坐在書房,聽講堂裡面傳來的讀書聲……就用讀書聲送他一路遠去吧。」
吳解是如此說的,也是如此安排的。
辦完了父親的葬禮之後,他並沒有脫下孝服,而是又一次住在了墓地旁邊的草廬,開始守孝。
民間有父母去世守孝三年的傳統,不過吳成公務繁忙,而且年紀也大了,不適合結廬守墓,所以吳解便主動挑起了這個責任。
對他來說,守孝三年既是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修道也是做人,一個正派的修士必定首先是一個好人。
簡樸但隆重的葬禮之後,眾人紛紛散去,天色也漸漸晚了。一身白色孝服的吳解站在草廬之外,注視著父母合葬的陵墓,種種回憶湧上心頭。
初生時候的驚恐和不安,穿越者的擔憂和沉默,少年時代努力學習,見到修士之後立志求仙,修鍊有成之後的一次次回家探親,最近這十幾年的居家生活……每一段的回憶裡面,都有父母的面容,有他們的照顧和關懷,猶如春雨潤物無聲,又似冬日暖陽令人從心底覺得舒坦。
不知不覺中,二老的身影漸漸模糊,和遠在記憶彼端的另外兩個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吳解覺得自己是很幸福的,兩世為人,父母都很慈愛。有這麼好的父母,人生可謂幸運。
但他卻笑不出來,而是有深深的哀愁湧上心頭。
父母終於都不在了,自己縱然想要繼續盡孝,也已經做不到了。這些年來,他雖然已經做了很多。但回頭看去,卻覺得自己還做得不夠,遠遠不夠!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不知不覺,淚水潸然落下。
「師傅,如果你想要報答的話,我可以藉助天書世界的生死輪迴,幫二老轉世成兩株靈草,在這裡不用擔心天災人禍,它們必定能夠好好地成長,最後修鍊成精也沒問題的。」天書世界裡面的茉莉突然開口說道,「二老去世的時候,我已經將他們的魂魄攝入天書世界裡面來了,隨時可以施法。」
吳解頓時喜出望外,剛要應允,突然眉頭一皺,一絲不安湧上心頭。
他見性通幽多年,魂魄已經漸漸凝固,也慢慢地能夠感知到虛無縹緲的「命運」,當他準備開口回答的時候,心靈中便有一股悸動,彷彿一旦答應了茉莉的建議,便會有很糟糕的事情發生似的。
所以他那句應允的話便悶在了嘴裡,沒有能夠出口。
片刻之後,他將心中的不安壓下去,問:「這樣做,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茉莉笑嘻嘻地說,「想做什麼就去做,隨心所欲才能念頭通達,此乃無上大道。」
「不好。」杜馨平和的聲音如同波瀾不興的水面,「有因就有果,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緣法既然產生了,遲早會結束。我從沒聽說過天下有不散的緣法,只聽說過有強求緣法的人把自己活活累死……你想做那一種人嗎?」
「老三,你怎麼看?」
「我死的時候,我爹很難過;我爹去世的時候,我也很難過。」杜若嘆了口氣,神色有些黯然,「但無論是我爹還是我,我們都知道生死是人之常態。人生下來就會死的,世上沒有人能永生不死。好好照顧活著的人,懷念死去的人,這就足夠了。」
「但我現在能夠照顧二老……」
「不過就是轉世而已,和生死輪迴有什麼區別?」
「至少可以讓他們來世長壽啊,還可以成就仙道……」
「來世的他們,還是他們嗎?」
「應該還是吧。」
「老四啊,我問個問題。」杜若笑了,「你是無上神君嗎?」
吳解頓時愣住,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次他沉默了更久,最後低聲說:「先讓他們的魂魄在靈木裡面沉睡吧,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於是他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這次他真的在「好好想想」。
除了有事要辦之外,他將剩餘的時間都用來思考這個問題。絕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坐在草廬之中的竹床上,沉思不語。
從春天到夏天,天氣漸漸熱了,然後從夏天到秋天,天氣又漸漸涼了。當這一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吳解終於想通了這個問題。
「送二老去輪迴轉世吧。」他的聲音很低沉,但卻很堅定,「小時候父母撫養我,老了我贍養他們;我沒出生的時候他們渴望我的到來,他們去世之後我懷念他們……這份緣法已經到了盡頭,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日後如果他們修鍊有成的話,其實還會回憶起前世的事情。」茉莉說,「緣分不是不可以再續的。」
「我不覺得二老是求道的人。」吳解笑了笑,雖然顯得很疲倦,但卻也很清爽,「就算他們日後求道有成吧,有緣自然還會再見的。」
「就這麼放棄,不可惜嗎?」
「當然可惜!但人生在世,怎麼可能事事順心如意呢?我順心如意了,別人就未必順心如意。如果為了我一個人的順心如意,罔顧會因此給別人帶來的麻煩,這和當年的無上神君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會帶來什麼麻煩吧……」
吳解又笑了,問:「天書世界有多大?」
茉莉皺了皺眉:「暫時還不算大……」
「一株靈草,要多少年才能得道,生出靈智?」
「視品種不同而定,用心選擇品種的話,應該有上千年就行。」
「生出